第126章 吞吃

那些回忆在脑海里盘旋已久,一遍遍的复述他曾倾慕谢歧。

无论如何,他无法自欺欺人了。

沈凝红着眼眶,嗓音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我亦心悦师兄。”

谢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太好了。”

沈凝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眼前便暗了下来。

谢歧的头俯得更低,巨大的嘴张开,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他下意识想退。

可他看见了谢歧的眼睛。

那眼睛里并无半点恶意,里面装满了欢喜,像是信徒终于等到了神明的回应。

黑暗吞没了他。

温热潮湿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沈凝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浮,分不清方向。

意识像一缕烟,从身体里飘出去,散了。

再睁眼时,他看见玄渺。

银发垂落在肩侧,银瞳低垂,正看着他。

沈凝动了动疲软无力的手指,脑子浮现出他昏迷前的画面。

谢歧张开了嘴,将他吞入了腹中。

“师尊,”他哑着嗓子询问,“怎么回事?”

玄渺神色淡淡:“谢歧心魔太重,在他的意识中,你应了他,就是允许他吃了你。算是对他允诺了合为一体的要求。”

沈凝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原来“我亦心悦师兄”这句话,在被谢歧那颗被心魔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脑子里,被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师尊怎么知道?”他问。

话音刚落,眉间一烫。

他抬手去摸,指腹触到眉心那一小片皮肤。

“金印中有我一缕神识,”玄渺道,“可获知一切。”

沈凝的手僵在眉心。

师尊的一缕神识在他眉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道神识一直跟着他,看着他,听他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

那之前他在魔渊跟离渊他们厮混......

沈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嘴就想要说:“此举不妥,请师尊收回这道神识。”

可那是他的师尊,是在上万双眼睛的见证下拜的师尊。

师尊在徒弟身上留一道神识,说是保护也好,说是监视也罢,他有什么立场说不妥?

他看了玄渺一眼,那人神色如常,垂眸看他,像是并未察觉此法有任何不妥之处。

沈凝只好闭上了嘴,转而问道:“御霄呢?”

“那白狼遍寻不着你,惊慌失措,报与宗门,我告知他:你已回返浮云峰。”

“它很生气,让我代为转告你,今后休想再找它做任何事。”

沈凝失笑。

他想象御霄在问道峰上转来转去、嗷嗷叫着找他名字的样子,心里头那点阴霾散了一些。

但也只是散去了一些,谢歧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敢问师尊。”他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师兄这般模样,有何解法?”

“无解。”

沈凝盯着玄渺的脸看了片刻。

那张脸清冷如初,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眼底下。

沈凝却觉得师尊轻飘飘吐出来的这两个字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像是一扇关紧了的门,门后面有路,只是不想让他走。

他并未追问。

玄渺不想说的事,他问一百遍也无用。

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谢歧,没心思跟师尊斗智斗勇。

谢歧那副模样并不像失去了理智,尚可交流,若是好好说,未必不能把他说通。

他只是被心魔困住了,困在了一个念头里。

那个念头太强,压过了他所有的理智,所以他听不见沈凝话里真正的意思。

沈凝决定再去一趟。

他到了潭边,谢歧还在。

巨大的身躯盘在水里,头搁在岸边,像是在等他。

看见他来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师兄,”沈凝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心悦你,是——”

“我心悦你。”谢歧道。

“我知道。我说了我也心悦你,但不是——”

“你心悦我吗?”

沈凝:“......”

他换了个方向劝说。

“师兄,心魔不过是你的执念所系。”

“只要你能摒弃执念,心魔自然消散,血脉返祖也不再是桎梏你的枷锁。”

“吞了我并不能解决问题,我愿意帮你找别的办法。”

谢歧一言不发地听着,那双眼睛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沈凝说完了。

“我心悦你。”谢歧道。

“我知道。”

“你心悦我吗?”

沈凝犹豫了一下。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黑暗又吞没了他。

再睁眼,又回到了熟悉的宫殿,躺在熟悉的榻上,榻边坐着个银发人。

沈凝盯着帐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又去了。

又被吞了。

又被救回来了。

再去。

再被吞。

再被救。

沈凝起先还质疑过师尊留在他眉心的那道金印,被人看着的感觉不好受,像浑身赤裸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每一寸皮肤都被人看光了。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没有那道金印,他不知道死在谢歧肚子里几回了。

他换了各种不同的说法。

讲道理,谢歧听。

说情分,谢歧也听。

说从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那些有的没的,谢歧都听。

他听得认真,从不打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始终落在沈凝身上。

可不管沈凝说什么,说到最后,谢歧总会把那四个字搬出来。

“我心悦你。”

沈凝开始怕这四个字了。

他怕听见它们,因为每一次听见,都意味着他要做出选择。

而那两个选项,他哪个都不想选。

“我心悦你。你心悦我吗?”

如果他说心悦,谢歧的眼睛会亮一下,说太好了,然后把他吞了。

如果他说并无,谢歧的眼睛会暗下去,沉默许久,然后还是把他吞了。

区别只在于吞之前的那段沉默的时间有多长。

心悦,吞。

并无,吞。

怎么答都是吞。

沈凝实在是没辙了。

他不再坚持劝说谢歧,又站回了无相殿里,垂着头,把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殿内安静许久。

沈凝以为玄渺又入定了,忍不住抬起头。

玄渺定定看着他,“你既坚持,确有一法。”

沈凝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伏首在地:

“还请师尊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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