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诀别

太虚玄宗囚困各宗长老之事,不出三日便传遍了天下。

玄渺那番要与妖族联手的话语,便经由被囚困之人的手,递回了宗门。

自有明事理者出声响应,带着宗门玉令前往太虚玄宗。

风言风语从未止歇,甚至越演越烈,压过了魔渊之危、妖族之祸。

有人说玄渺早就与妖族有勾结,如今不过是撕下了伪装,还有人说太虚玄宗已经变成了妖物的巢穴,谁去谁就是送死。

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传得有模有样。

连凡间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把一桩关乎天下存亡的大事,说成了一出荒诞不经的市井闲话。

太虚玄宗内部却像一潭死水。

玄渺并不管事,在发出了那一通惊世骇俗的言论之后,便回了无相殿,再不露面。

掌教与一众峰主焦头烂额。

别宗之人尚且有转圜余地,信便来,不信便不来。

可太虚玄宗的人不行。

玄渺是太虚玄宗的擎天之柱,他说的每一句话,在他们这里都重逾千钧。

附和玄渺,在外人看来便是叛徒。

反对玄渺,在宗门内便是叛宗。

左右选来选去,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众人合计了数日,将那些难以决断的事一件件敲定,分头去游说那些前来诘问的人。

那些人既得了宗门命令而来,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讨个说法。

任他们磨破了嘴皮,那些人只咬死两点。

放人,给个交代。

掌教与峰主们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上报玄渺。

玄渺的回复只有一句话:犯我宗者,当以敌论。

掌教目瞪口呆,捧着那道传讯符看了数遍,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看错了字,又把那八个字念给峰主们听。

众人面面相觑,殿内安静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掌教先开了口,破罐子破摔道:“干!天塌了,上头还有人顶着。”

众人咬了咬牙,真就按令行事。

此举一出,四海皆动。

那些原本只在观望的宗门也被激怒了。

太虚玄宗囚禁各宗长老在前,如今又放出这等狂言,当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们一家说了算的?

于是新的讨伐队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打着“清叛徒、正天道”的旗号,气势汹汹地开赴苍梧山。

一时之间,太虚玄宗热闹至极,山门外人来人往,嘈杂如集市。

只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那些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打。

无人看清玄渺如何出手,

只觉得天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人在天上翻了一下手掌。

等那光亮回来的时候,那些来势汹汹的修士已经被镇压在了清澜殿内,一个不落。

殿门敞着,茶已经沏好了,还冒着热气。

那些人坐在蒲团上,面色铁青,却动弹不得。

太虚玄宗的人日夜轮番游说,兼具武力施压,被扣下的修士从愤怒到认命,也不过数日的事。

勉强应下了联合之事后,清澜殿内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没有人笑得出来,可至少没有人再喊打喊杀了。

与此同时,沈凝被一名弟子领着,穿过层层禁制,站在了镇妖塔下。

沈凝仰头望了一眼那片被高塔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只觉得四周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感,压得他心头惴惴不安。

自戮天与谢歧被双双关入镇妖塔,他尚未来看过他们。

离渊与陵光之死已抽空了他的所有心神,已无力再招架其他人。

如今到了最后关头,他不得不来了。

谢歧二人被分开关押在顶层,听领他来的弟子说,初时两头妖兽极闹腾,每日不是斗法便是怒骂,吵得人无法入眠。

近日来,倒是消停许多。

沈凝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缓缓上了顶层。

弟子拱手告辞。

沈凝在楼梯的岔路口徘徊良久,最终转向了左边。

谢歧龙身狰狞,盘踞在阵法中央,像是在沉睡,却在他靠近的一瞬间立起身子,眼中精光乍起,朝着沈凝的方向冲过来。

禁制比他更快,虚空中探出无数条锁链将他死死缠住,锁在原地,寸步难行。

谢歧眼也不眨地盯着沈凝,挣扎得愈发厉害。

他不是不知道,他越挣扎,那些禁制便越收越紧。

但他不管,他拼尽了全力,只是想再靠近那人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沈凝神情恍惚一瞬。

时至今日,他仍旧没能从那股荒谬感中抽离出来。

那个当初在他眼前意气风发的师兄,如何就变成了眼前这狼狈不堪的妖兽?

“师兄。”

谢歧停下了挣扎的动作,望着他,眼里像是装着一轮太阳。

“离渊死了。”沈凝低声道,“陵光也死了。”

谢歧瞳孔一震。

“师尊说只要我去了魔渊,就可以救他们。”沈凝的声音低低地,不带多少情绪,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发抖,“但或许......我回不来了。”

谢歧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龙首狠狠撞向禁制,阵法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灵光被他撞得闪烁不定。

“吼——!”

一道道声波漾开来,龙尾抽在层层叠叠的灵光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不管不顾地要把这道困住他的墙撞碎,要把这道隔在他和师弟之间的牢笼撞碎。

可任他撞得头破血流,禁制摇摇欲坠,却怎么也撞不开。

沈凝愣愣地望着他。

等了片刻,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如今的谢歧,竟连话都说不出了。

他的眼眶红了。

师兄。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他的眼泪已经流了太多,这些天流的泪比他这辈子流的都多,可他还是有那么多泪,像是怎么都流不完。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回不来了,倒也不是坏事。

谢歧知道他死了,或许能彻底放下执念。

忘了他,忘了那些年的等待。

没有念想了,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沈凝扯了扯唇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角往上扬着,眼睛里全是泪。

“师兄,你的真情错付了。”

“或许我真的是个三心二意之人。心里装着离渊,还有陵光,哪一个都放不下。辜负了你的情意。”

“我这样的人......”

沈凝笑了笑,“死后恐怕得下十八层地狱。”

谢歧仍在嘶吼,那些灵光缠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

这阵法因着戮天时常越狱,也不知被加了多少层,他与戮天拼命本就受了伤,此刻更是无能狂怒,只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别......去......”

沈凝恍若未闻,只垂眼望着地上那一道道被禁制刻出来的纹路。

灵光在脚尖前流转,在他与谢歧之间画下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谢歧无法跨越,他亦无法向前。

因而,情止于此。

“师兄,你执念如此,今生已是无缘。”

“我要去救人了。若真回不来......”

他仰着头,将眼泪通通流回心里。

再低下头时,那句话从他嘴里飘出来,飞远了。

“你便忘了我罢。”

说罢,转身离去。

身后,谢歧的动静惊天动地。

他的吼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字字泣血,声声断肠。

沈凝并未回头,就那么低着头,踩着一滴滴泪痕,走向了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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