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沧流

沈凝震惊地望着那道身影,满眼难以置信。

谢歧不是被关在镇妖塔里吗?

明明在临行前还去看了他,他怎么逃出来的?

他来不及细想,见谢歧龙尾横扫,将那些重新聚拢的骨兽扫飞出去,落在戮天身边,将那头快要被骨兽淹没的白虎从围攻中拖了出来。

戮天瘫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肉。

他望着谢歧,虎眼里满是复杂,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吐出胸口里憋着的那口浊气。

沈凝从戮天背上下来,站在那片白骨之上,望着谢歧。

谢歧也望着他,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都凝在了这一个对视里。

他们没有时间了。

沈凝转过身,朝着那座碑走去。

冥界通道就在眼前,那些死气从那道裂缝中涌出来,流向他所来之处。

巨碑越来越近,逐渐占据他的整个视野。

沈凝呼吸微沉,喘得越来越缓,身上像是背上了石头,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更重一分,连抬起脚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只他还没走到那碑前,便听见窸窸窣窣的脆响。

“咔、咔......”

那声音初时极轻,偶尔停顿。

渐渐地,越来越大,连绵成片,像是冰封的河面在一点点碎裂。

沈凝蹙眉,正思索是从何处传来的声响,抬头一望,浑身一震。

面前那顶天立地的碑身上明灭不定,那些纹路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一道道裂纹从原本那道缝隙旁不断蔓延,直至铺满了整座碑。

“这——”

他的惊呼被戮天低沉的声音打断:“这碑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碑身从中间裂开,裂成了无数块,漫天碎石飞舞,撞在沈凝面前的屏障之上,激起阵阵涟漪。

死气从碑后涌出来,眨眼间便将整座妖冢淹没。

幽火散发着微弱的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顽强闪烁,在更深的黑暗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即使有灵光护体,沈凝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无形的手卡住了他的喉咙,窒息感汹涌而来。

翎羽飘回他的额间,眉心金光一闪而逝,将他从那没顶的沼泽中拉了出来。

感知恢复,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妖冢中的死气席卷而来,在沈凝即将出手抵挡前涌向那座碑的方向,像是要凝聚成新的碑。

不。

不是碑。

沈凝的眼睛越睁越大,他微微张着嘴,震惊不已。

一道黑影从死气中站了起来。

他的身躯比黑龙白虎还要庞大,鳞甲覆体,角似鹿,须似蛇,爪似鹰。

他从死气中走出来,白骨在脚下碎裂,幽火在身侧熄灭,那些死灵像见了鬼一样尖叫着逃散。

他太高了。

沈凝不得不把脖子仰到最尽头,才能看全他的形貌。

那身躯与谢歧有九分相似,只是看上一眼,那股阴寒至极的气息像是顺着目光一样侵入了他的神识,震得灵台剧烈晃动。

戮天的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沧流!”

沈凝闻言,满眼惊骇。

前魔尊沧流?

那头在数千年前祸乱苍生,最终陨落于妖冢里的青龙?

这头早已死去的上古大妖,在那些死气的滋养下,竟挣脱了那座困他千年的碑,复生了。

沧流的眼睛眯了眯,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瞳从高处俯视下来,落在戮天身上。

他露出森森獠牙,浑厚低沉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像远处的闷雷,一下一下地滚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小白虎,许久未见。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戮天浑身毛发倒竖,四爪紧扣地面,伏低了身子,虎眼死死盯着那头比他庞大数倍的黑龙,喉咙里滚出连绵不绝的咆哮。

沧流的目光从戮天身上移开,看到黑龙时,双眸发亮。

“吾之血脉,果真不凡。”他缓缓点了一下头,话里竟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谢谢歧昂着龙首,黑沉沉的眼睛里射出一道精光。

沈凝僵立在原地,被那无形的威压逼得脑子里的思绪都转不动分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沧流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在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死人,成了被蛇盯住了的青蛙,动不了,跑不掉,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一个呼吸间便爬满全身,将经脉中的血液统统冻结。

离渊虽可怕,可当初在面对他时,远远未有此刻那般令人生出绝望之感。

这就是千年前,玄渺所要面对的敌人?

余光中,戮天与谢歧皆如临大敌,他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望向沧流的眼中藏着深深的惊恐。

“人?”

这一次,沧流开口,有些惊讶。

这里是妖冢深处,冥界入口,活物止步。

白虎能走到此处,是靠其肉身强横。黑龙能走到此处,是靠其神魂传承。

说到底,不过是妖族血脉的恩赐。

而人?

沧流像是明白了什么,冲着戮天与谢歧冷哼一声:“你们,竟然成了人的走狗?”

“走狗?”戮天咆哮,“沧流,你祸乱苍生,肆意屠戮人族,造下那么多杀孽,还有脸说别人是走狗?你算什么东西!”

谢歧不语,只紧紧盯着沧流,龙息从鼻孔中喷出来,在冰冷的死气中化作两团白雾,聚散不定。

甫一见到沧流,他便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躁动,想要破开胸腔的束缚,侵入他的神智。

他不得不用尽全力,压制住那股欲望,不至于让自己失控。

沧流听了戮天的怒骂,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戮天。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

“这世间,无论是人是妖,皆弱肉强食。”

“强者主宰生死,何须按照人所定的规矩行事?人族惯会虚情假意,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你们被他们的花言巧语迷了心智,倒把他们那套说教当了真。”

他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二妖一人。

“也罢。既然你们忘了何为强者,何为规则,吾便来教教你们。”

此言一出,沈凝色变。

戮天与谢歧齐齐上前,将那铺天盖地的威压挡在了外面。

战事,一触即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