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宿命

沈凝带着人回到了战场。

他们就像那野草,被火烧过,被牛羊啃过,被人踩进泥里过,可春风一吹,又冒出了头。

苍梧山上的血流了数年,死的人堆成了山。

镇煞并未离开,他就在苍梧山外守着,总算等到了这些蝼蚁从夹缝间爬了出来。

沈凝一行人身负重伤,被杀得节节败退。

他将那枚玉佩按在胸口,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救兵从天而降。

银白色的光焰撕裂了那片被黑气笼罩了数年的天空,像一柄从天上落下的剑,劈开漫天的乌云,露出镇煞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麒麟的身躯从光焰中浮现出来,如月光般清冷,那些死气在它面前像雪遇到了火,滋滋地融化,冒出一股股青烟。

镇煞气急败坏,“你疯了!你竟然帮他们?!你是妖族的叛徒!你会后悔的!”

麒麟不发一语,它只是站在那里,便将妖物逼退了数里。

苍梧山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沈凝望着他巍峨的背影,不知不觉已痴了。

镇煞被迫退走,围攻苍梧山数年的无数妖族也都如流水般退去。

从那以后,麒麟成了太虚玄宗的护宗神兽。

天下妖族唾骂,说它是叛徒,是走狗,是妖族的耻辱。

可它不在乎。它只是在每一次太虚玄宗被围攻的时候出现,用它的光焰驱散死气,用它的威势震慑万妖,用它的身躯挡在所有需要它挡的人面前。

万人敬仰,不是因为它的血脉,是因为它做了那些愿意被敬仰的人才会做的事。

苍梧山上有太虚玄宗,有玄渺,有麒麟。

越来越多的人奔赴而来,全天下的修士齐聚苍梧山。

休养生息数年。

太虚玄宗的规模今非昔比。

门人数万,原本的十二峰扩到了三十六峰,还有源源不绝的修士赶来,加入与妖族的对抗之中。

这几年,妖族蠢蠢欲动,时不时便来试探。

苍梧山下的血从未干过,旧的血被雨水冲淡了,新的血又洒了上去。

沈凝知道,即便沧流不来,只要不断在死人,他的目的便已达到。

他不能再放任沧流积蓄下去。

他召集了所有人。

三十六峰的峰主,各堂的长老,所有还能拿起剑的弟子,全都聚在了主峰的广场上。

沈凝站在高台上,面对着那数万张翘首以盼的脸,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要主动出击,进攻魔渊。”

意料之中的无人反对。

玄渺这个名字早已成了信仰,他早已成了他们的神明。

神说要屠龙,他们便屠龙。

没有人任何人提出异议,他们都握紧了手中的剑,望着高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等着他发号施令。

那一日,所有修士都离开了太虚玄宗。

数万人从苍梧山上下来,浩浩荡荡地向着北境进发。

剑光在天空中交织成一条银白色的河流,从南向北流淌,照亮了那片被战火笼罩了太久的大地。

除了一个人。

元青。

沈凝将他困在了方寸之地。

这是他的小师弟,从他十来岁的时候看着他长大到现在,他知道他们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师尊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两个人的命。

他是师兄,要护师弟一生一世。

元青痛哭流涕,徒劳地撞着禁制,想要冲破束缚。

“师兄别走,别扔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家人,师尊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师兄你放开我......”

他说了很多。

沈凝静静听着,将禁制又加了一层。

元青的眼中露出绝望,他撞得头破血流,最终瘫倒在地。

沈凝将那玉佩取了出来。

此行,麒麟将与他同去,他再也用不着它了。

他却没将这银鳞化作的玉佩还给苍,而是将玉佩挂在了元青脖子上。

“小元。”他喊了一声,语气和年少时兄弟俩互相打闹时一模一样。

元青的眼珠子转了转,眼前一片朦胧。

“师兄交给你一个任务。”

元青像是来了劲,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倒在沈凝面前,颤巍巍地说:“但求师兄差遣。”

沈凝温声道:“小元,你要活到千年后,去一个叫奉城的地方,寻一个出生之时便天生异象的孩子。他姓沈。你要收他为徒。这是师兄最后的愿望。”

元青不知道数千年后他要收一个名为沈凝的弟子,所以他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要在此时交给他这么一个奇怪的任务。

他想追问,沈凝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冰封住了他。

他眼中的困惑与那个未出口的问题一起凝固在了寒冰之中。

沈凝望着那张被冰封住的脸,伸出手,隔着那层冰,摸了摸他的头。

在他开口之前,他困惑的神情与那个尚未出口的问题被一齐封入了寒冰之中。

他收回手。

禁制解除了,装着他的冰棺缓缓沉入潭底。

水面合拢,涟漪荡了几荡。

沈凝站在潭边,望着逐渐归于平静的水面,静立良久,转身离去。

“走罢。”

在去魔渊的路上,沈凝绕了路。

麒麟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跟着他,改了方向。

他们飞了很久,当那片水域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沈凝的呼吸停了一瞬。

芳水汀比他想象中的更大,更美。

碧水无边无际,清澈见底,岸边生长着大片的芦苇,芦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白色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一波一波地退回去。

他在水域中央的那棵树下,看到了盘成一团的庞然大物。

那头蛇是银色的,与他记忆中的离渊截然不同。

它蜷在那棵树下,身子盘了好几圈,尾巴绕在前面,头搁在最上面,眼睛闭着,鼻息很轻。

沈凝走到他身边,颤抖着伸出手,虚虚地抚了抚他的鳞片。

这是离渊。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

沈凝轻轻抚摸过那些温润如玉的鳞片,眼泪不知不觉间落了下来。

原来初生的离渊是这样的,如麒麟那般纯净圣洁,后世那赤瞳黑鳞的离渊,是被死气侵蚀了身躯。

哭声渐渐难以遏制。

他捂住嘴,想要止住哭声,他不能打扰离渊的沉眠。

离渊没有醒,他睡得实在太沉太沉。

也许,还没到他该醒的时候。

麒麟站在一旁,垂着头,望着那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白衣修士。

“你为何而哭?”

沈凝无法与它解释他与离渊在千年后的渊源,他只是流泪,喊着离渊的名字。

麒麟沉默。

沈凝流干了泪,知道该上路了,远方还有人在等着他。

他骑着麒麟腾空而起,芳水汀在他脚下越来越小。

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棵树还在那里,树下盘着一头银白色的蛇,埋着头,睡得很沉。

两小只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打闹着扑到那头蛇身上,大概是真的吵,它将头埋进了翅膀里。

他们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在这片净土中尽情嬉戏。

沈凝转回了头,看向前路。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芳水汀湿润的气息。

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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