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昔年

芳水汀碧清如洗,湖心岛中的巨木之下,一头巨蛇睡得正熟。

一道银光从远处掠来,落在它身边,化作麒麟模样。

在螣蛇身上跳来蹦去的两只妖安静下来,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螣蛇。”

螣蛇没有动。

风从芦苇丛中吹过,芦花飘了满天。

“螣蛇。”麒麟又唤了一声。

螣蛇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先是看到在自己身上的朱雀与白虎,再看向站在面前的外来者。

看了片刻,又把眼睛闭上了。

“吾已身亡。”

螣蛇的眼睛猛地睁开,竖瞳收缩,浑身鳞片微微炸起。

“青龙玄武陨落,朱雀白虎尚幼。”麒麟平静道,“人族集结,要剿灭妖族。你若继续沉睡下去,这世上恐怕只会剩下你一头妖了。”

“......”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来了。

“所以呢?”螣蛇终于开口。

“所以你不能再睡下去了。”

螣蛇应声而动,庞大的身躯从树下舒展开来,朝着芳水汀的边界游去。

白虎踏水而行,朱雀在他的头顶盘旋。

“这是哪来的小东西?”

“外面战火连天,吾命其前来芳水汀避难。”

“那他们怎么还不走?”

“他们觉得,在你的身边安全。”

离开芳水汀之后,螣蛇取代了沧流的位置,被妖族奉为尊上,同时被人喊打喊杀。

战争打了不知道多少年,两族都死了无数人。

麒麟——不,玄渺找上了他。

“这样打下去,无休无止。”

螣蛇懒懒地靠在树下,眼睛半睁半闭。

“那你想怎么办?”

“你被镇压。”

螣蛇的眼睛睁开了。

玄渺望着他,缓缓道;“你被镇压在苍梧山下,妖族失了魔尊,自会收敛。人族暂且放下仇恨,两族休战。”

螣蛇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无趣,“你为什么要帮人做这些事。”

“遵友人嘱托。”

玄渺的神情永远是淡淡的,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螣蛇却仿佛看见了他眼中的光一闪而逝。

螣蛇没有追问,只道:“知道了。”

本以为话说完了,他就该走了。

可那人还站在他身前。

螣蛇微讶,“要现在就镇压我?”

玄渺摇了摇头,道:“你得有个名字。”

螣蛇疑惑,“为何?”

“因为......”玄渺迟疑了一下,“我们是朋友。”

螣蛇不懂什么叫做朋友,但他素来懒散,对万事都不在意,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称呼?

“你随意就好。”

玄渺沉思片刻,想起来当初那个白衣修士哭着叫出来的名字,那个名字便从他口中吐出来:“离渊。”

“嗯......”

螣蛇懒懒地应了一声。

玄渺抬眸看他,却见他又睡过去了。

于是契约达成,魔尊离渊被镇压于苍梧山之下,妖族被成长起来的朱雀白虎收拢,退回魔渊生存。

此后数千年,人妖两族再未有过动乱。

一头妖的妥协,换来了苍生安宁。

沈凝听完,久久无言。

他从未想过,他与离渊的名字有如此渊源。

“苍也死了?”

“嗯。”离渊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来找我时,只剩下了一缕残魂。不过这缕残魂能苟活数千年,不愧是与天地同寿的麒麟。”

“当初他说遵友人之托,我没多问,万没想到他口中的那个友人,竟然是你。”

沈凝低声道:“......那是玄渺。”

离渊感慨道:“玄渺死了,他代替玄渺活了数千年。现在他终于能解脱了。”

沈凝顺势接话:“那他人呢?”

“不知。自浮云峰下来后便没见过,或许又回他的深山老林子里睡觉去了。”

沈凝望着月亮,想起那些年苍站在他身侧,听他说话,任他靠着,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离开。

听离渊这一席话,萦绕心中已久的疑问豁然开朗。

当年,他为了能借苍的力量,同他说了许多。

直到后来,他真的将苍当做了朋友,将宗门托付于他,谁知苍同他赴死,死后都还在用余生替他守着他放不下的东西。

明白过来的这一刻,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涩,那些情绪塞满了胸腔,塞得他眼眶发热。

自谢歧死后,他就将心封了起来,企图将那些痛彻心扉的回忆隔绝开来,做一个平常人,过平常的日子。

可现在听到当年的事,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落下来。

冰面没有碎,可裂纹从那一个小小的凹痕处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眼泪流了下来。

离渊默默将他揽在怀中,沈凝靠着他的肩膀,无声泪流。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泪。

陵光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侧,金瞳里映着他的倒影。

手被握住了,贴合的掌心逐渐发热,滚烫。

沈凝泪眼朦胧地问:“我是不是很没用?好像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玄渺坚韧又强大,能带着他们绝处逢生。可我......”

“你就是最好的。”陵光温声打断他,“玄渺早已死了。他做过的事虽足以让人铭记。但俗话说得好,乱世出英雄,如今天下太平,不再需要英雄了。你只是你。而你有我......”

他看了一眼离渊,补足了那两个字:“......我们。”

沈凝破涕为笑,“你从哪里听来的俗话?”

陵光笑了笑,“在沈府这两日,无事可做,只好去书房转了转。”

“书房?”

陵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是尊上说,日后要在尘世中生活,总得多学点东西,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这一打岔,沈凝心头悲伤竟被冲散大半,这才惊觉自己此时有多狼狈。

他不想在他们面前这副模样,勉强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情绪收拾干净,逃也似的回了房。

“回房睡觉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一道极轻的笑声。

他咬咬牙,在门闩上落了一道禁制,这才转过身,走到榻前,仰头就往床上倒。

后背压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摔在了石头上。

沈凝腰被硌得生疼,大叫着从榻上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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