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我心所向

一、

沈芸葬在了沈家陵园。

诸多事毕,谢子衿本还想多留几日,因谢家事忙,只好带着来时的一行人匆匆离去。

走时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上了马车还掀开车帘望了好几眼。

谢歧却被留了下来。

他是谢家这代最杰出的孩子,沈凝一句话,谢子衿甚至没有犹豫,就将其留在了沈府。

谢歧并没有问他为何被留下,也没有抗拒。

他在沈府住下,每日不过看书练剑,与他在谢府时并无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他那位舅祖父。

说是祖父,他很年轻,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

那人白衣乌发,眉眼清隽,当真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听父亲说,他十七岁那年去拜了仙人,学了神通法术,能长生不老,是真正得了道的仙人。

父亲还说,他要留你在膝下,这是你的荣幸,若能指点一二,于你受用无穷。

谢歧对此未置可否。

他的父亲早年热衷此道,对他这位舅祖父极为推崇。

若非那人点名要他,恐怕他父亲更想要留下来瞻仰一番。

仙人?

肤浅之辈罢了。

他如何看不出,沈凝只是看中了他这副皮相?

他看书,那个人默默坐在一旁,凝望他的侧脸。

他练剑,那个人站在廊下,一语不发,目光追着他的身影。

那人脸上每一个表情都落在他的眼中,失而复得的欢喜,刻骨铭心的悲伤,欲言又止的怅然,毫无保留的爱意......

太多了,他眼里的情绪太多了。

谢歧看不过来,也不想看。

他不懂,一个人的眼里为何有如此多的情绪。

但他明白,那些情绪不是给他的,是给另外一个人,沈凝透过他的皮囊在看的那个人。

日复一日。

他终于无法再视而不见。

于是,他合上书,看向那个人。

四目相对,他看到那人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谢歧感到愉悦。

至少这一瞬间的情绪,是真真切切给他的,而非另一个人。

他问:你在看谁?

那人像是更慌了。

谢歧更愉悦了。

二、

那日问话,沈凝落荒而逃。

谢歧并未放在心上,无所谓是什么答案,他不在意。

只是,沈凝三日未来。

他感到有一丝心烦。

第四日,他来了。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还是如以往沉默,像是一道影子,执着的跟在他的身后,执拗地要在他的生命中留下痕迹。

谢歧发现了他脖子上的红痕。

那人遮掩得好,但他还是窥见了。

他心中冷笑,原来这三日是同人厮混去了。

那人问他:在谢家过得怎么样?吃得好吗?穿得好吗?家里人待他好吗?可有什么烦心事?

谢歧答:极好,吃穿不愁,慈母严父,别的烦心事倒无,只是......

那人追问:怎么?

谢歧:总有旁人窥视,心有不安。

那人愣了愣,待到反应过来,面上浮现一缕薄红,似是羞赧,似是难堪。

他故作镇定的拂了拂额角鬓发,声音更低。

“你在谢府......”

谢歧盯着他。

他还是说出来了,“......可有妻妾?”

谢歧的目光移到他衣襟下露出的半枚红痕上,心中莫名不悦,只道:“已有发妻,感情甚笃,琴瑟和鸣。”

话音落下,他看到那人的脸瞬间褪去血色。

谢歧心口一疼,疼得他也脸色发白。

那个人又逃了。

三、

那日晚,谢歧坠入一个梦。

梦里,与他生得一样的男人浑身浴血,站在他的对面。

这一刻,谢歧知道了沈凝在看谁。

那个男人将他踩在脚底,靴底碾着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执剑抵在他的心口。

他嘶哑着嗓子,“你怎么敢让他伤心。”

剑刺了下来。

谢歧闷哼一声,再度感受到了如白日那般的剧痛。

原来那是穿心之痛。

“你是谁?”

那个男人说:“我即是你,你却不是我。”

没有给他思考这句话的时间,又是一剑刺了下来。

谢歧痛得浑身痉挛,想要蜷缩,身体却被钉在了地上。

那个男人又说:“你本该永世不得超生。”

又是一剑。

“......是我舍不下他,入了轮回。”

又一剑。

“你这一世,出身望族,无病无灾,是来偿我前世的苦。”

“你活着,是为他活。”

“你因他而存在。”

“再敢伤他,定叫你万剑穿心。”

每说一句,每刺一剑。

谢歧痛得神魂震裂,偏偏不能散,只能听着他一句一句说下去。

那个男人疯了。

谢歧在剧痛的间隙中想。

哪有人单为一人而活?

沈凝也疯了,看上这么个疯男人。

伤他又如何?

不叫他做,他偏要做。

他是谢歧,不是谁的替身。

梦醒了。

他看到了那人坐在床前,望着他的脸,像是在思考什么。

谢歧没有开口,梦里那些疼痛的余韵还残留在灵魂深处,一呼一吸之间都在提醒他方才遭受了何等折磨。

那人像是斟酌已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已去查过,你在家中并无妻妾。你说的那些话,是在骗我。”

谢歧被他戳穿,心中不太自在。

那人却笑了笑,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话锋一转,说起另一件事。

“之前总是看你,是因为你神似一位故人。”

他微微垂下了眼,眼睫挡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谢歧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觉一阵心慌,甚至压过了身体上的疼痛。

“他早已逝去,我看到你的脸,总觉得他还活在这世上。昨天你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谢歧的心也越提越高。

“我才意识到,你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你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被旁人打扰。”

“此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他抬起头,面上似有歉意,“过去的事反复被提及,不过是徒增烦恼,或许早该放下了。”

此情此景,谢歧心中的不安达到了巅峰。

“我已为你备好车马,你择日便回谢府去罢。”

听完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谢歧久久未能有反应。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他眼中是什么情绪,也看不见了。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要我了。

此时此刻,他尝到了万剑穿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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