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孤绝

沈凝在浮云峰待的时日不算短。

那间小屋,那片树林,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无相殿,别说见了,闻所未闻。

而今,他跟在玄渺身后,一步步行至无相殿外。

他在门外站定,微微仰头。

青霄殿恢弘壮丽,玉阶金顶,无愧于苍梧山主峰正殿的气派。

眼前这座无相殿,与他想象中的任何殿宇都不同。

没有朱红廊柱,没有鎏金匾额,没有那些繁复纹饰和耀眼的点缀。

风穿过竹林,拂过殿檐,呜咽之声空鸣。

沈凝脚步迟迟未动。

太静了。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静谧的地方?

他想起那日在战场上远远望见的景象,那人负手而立,独自面对那头盘山而卧的螣蛇。

他想起方才在青霄殿,那人端坐上首,眉目淡淡,与满殿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如今站在这无相殿前,他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两个字——

孤寂。

无论是人,还是宫殿,一如银月,高悬于九天之上,清冷,皎洁,不与凡尘同。

玄渺止住脚步,回过头。

“因何停下?”

沈凝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玄渺眉眼,落在他银白发丝,把那张脸照得愈发清冷,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沈凝却见他眉心间笼着一点儿似乎是疑惑的神情。

不知怎的,恍惚间觉得那人像是活了过来,有了那么一点点人的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师尊,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觉得孤单吗?”

话刚出口,他眼睁睁看见那点本就极浅的疑惑骤然消失,像是他方才所见不过错觉,又听见那人不答反问:“孤单?是什么意思?”

沈凝顿觉匪夷所思。

玄渺活的这几千年,够凡人活上几十个轮回,他却不知道孤单是什么意思?

许是那月魄真的发挥出了作用。

那股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起,渐渐缓解了。

沈凝便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几步。

“孤单就是......”他挠了挠头,“就是没有人陪着你。”

玄渺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凝继续说:“就比如我爹娘,他们总是一起待着,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坐着,看看花,喝喝茶。我娘会给我爹缝衣裳,我爹会给我娘簪花。”

“我两个哥哥,从小就一起打架一起挨骂,长大了也总凑一块儿,喝酒吹牛,互相拆台。阿姊出嫁那天,二哥红着眼眶送她上轿,回来喝了一宿闷酒。”

他又想了想。

“还有我那些朋友,虽然我爹说那都是些狐朋狗友,整天凑一块儿喝茶吃酒,没什么正事,但待在一块儿就高兴。”

“还有我家那条黑狗,我出门它会追出去好远,我回来它会摇着尾巴在门口等我。”

说着,他搓了搓手臂上被山风吹起来的鸡皮疙瘩,小小地抱怨了一句:“师尊你不觉得浮云峰上挺冷的?”

玄渺只一拂袖。

云散风息。

日光当头,暖融融地照下来。

“可还冷?”

见他如此,沈凝忽然就明白了。

玄渺这样的人,确实不该懂什么叫孤单。

他活了数千年,见过沧海桑田,见过人间无数。

那些凡人的悲欢离合,在他眼里,大概就像山间的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没什么值得记挂的。

那些烟火气,那些热闹,那些陪伴——

他不需要。

所以也不懂。

沈凝又开始畏首畏尾起来。

他低着头,声音也轻了几分:“师尊,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

“何出此言?”

沈凝扯了扯唇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

玄渺没有再说话,转身朝殿内走去。

那道身影越走越远。

就这么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天堑鸿沟。

沈凝站着不动,凝望那道背影。

一里一外。

一天一渊。

所幸,他们之间牵着一条名为师徒的线。

他得以顺着那条线,一点一点跨过天堑,站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就比如寻常弟子,终其一生也难见师祖一面。

他拜过师,就能住到无相殿的偏殿,能与玄渺朝夕相对。

但实际上......

没什么用处。

玄渺打起坐来,比谢歧还要专注。

谢歧冥想时,至少还会时不时睁开眼,看看他有没有偷懒。

玄渺不一样。

眼睛一闭,外界如何,全无反应。

沈凝倚住偏殿小榻,透过半开的门望向正殿。

那道白衣身影始终静静盘坐,周身灵光氤氲,一动不动。

看了半天,看得快要睡着。

沈凝叹了口气,托着腮,开始想谢歧。

不知他伤势如何?

休养得怎么样了?

何时能恢复?

这些问题他拿去问玄渺。

玄渺只会给出那个万年不变的答案:“仍需休养。”

沈凝还想问,那他人呢?在哪儿休养?我能不能见见?

一看,玄渺已经入定了。

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倒流回去,塞得胸口发闷。

这人从不表现出不耐,但显然也并未有多少耐心。

沈凝拿他毫无办法。

唯一好的是,玄渺不会整日监督他修炼。

他想修就修,不想修就到处溜达。

无相殿里里外外,他转了个遍。

那些他从前不知道的地方,如今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人一旦无所事事,就会变得可怕。

他身处这座冷得像坟墓的宫殿,看着那些灰白的壁画,越看越不顺眼。

壁画不该是这样。

它们应当缤纷多彩。

红的朱砂,青的石绿,金的泥——

慑于师尊权威,他不敢动。

苦于没有作案工具,他动不了。

于是每日心痒难耐,在那面墙前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心思躁动之际,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想不起来。

直到某日,他实在馋得受不了,摸出去打了只野鸡,在林子里生火烤了。

照旧是烤得黢黑,仍旧香得他直吞唾沫。

他烤着烤着,盯着那只鸡,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来那被遗忘的是何事了。

对啊!

丹曦呢?

那只鸟被掌教收押了,还没放出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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