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细雨

来的人,意料之中。

那道白色身影立在月光里,银发垂落,眉眼清冷。

沈凝脸上那点惊喜刚刚浮起来,又凝住了。

他环顾四周。

竹林寂寂,石阶空荡,除了他们俩,再没有第三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玄渺。

“这是在梦里吗?”

玄渺垂眸看他。

“不是。”

“那我明天再问你,”沈凝纳闷,“你该不会又不记得了吧?”

玄渺眸光微动,并未接话。

只是走到沈凝身边,在石阶上坐下来。

月亮又从天边升起来,无边月色倾洒,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竹林里。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涌上来。

沈凝脑袋一点一点,身子越来越歪,最后朝旁边一靠,没了意识。

翌日清晨,他又是在自己床上醒来的。

他打了个哈欠,脸埋在被子里许久,不知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冲去了正殿。

“师尊!”

玄渺睁开眼。

“昨晚——”沈凝喘了口气,“昨晚我们又见面了,对不对?”

“本座一直在冥想,未曾外出。”

沈凝闻言,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是这样。

明明那么真实。

明明一起坐了那么久。

可师尊说没有。

就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沈凝每到夜里就摸出去。

去那个地方,等那道身影。

他等了一夜,两夜,三夜。

月亮圆了又缺,竹林沙沙作响,石阶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沈凝终于不再等了。

他坐在那石阶上,望着月亮,心里那点念头慢慢散开。

果然不是真的。

看来这浮云峰指定有点说法,连他待久了,都快变得不正常了。

沈凝以为日子就这样了。

吃,睡,看丹曦梳毛,等谢歧回来。

说起来,谢歧到底在哪儿养伤呢?

他在这浮云峰上转悠了这么久,无相殿里没有,老林深处也没有。

问师尊,师尊只说“休养”,多的一个字都没有。

他找不到,也没人能问。

于是他只能跟丹曦倾诉。

“师兄是个好人。”他坐在石阶上,托着腮,“就是人冷了点,面瘫,不爱说话。不过待我比我爹还认真。”

“你之前见过的吧,他教我练剑的时候,可耐心了。虽然整天板着脸,但从来不会真的不管我。”

丹曦卧在旁边,眯着眼,懒洋洋地梳毛。

“说起来,他伤成那样,都是被那两个瘟神害的。”沈凝的眉头皱起来,语气也跟着变了,“白虎那只瘟猫,长得大就了不起?仗着块头大欺负人,算什么本事?还有朱雀那只瘟鸡——”

丹曦的脖子忽然立了起来,鸟眼瞪老大。

沈凝被它这反应吓了一跳。

“怎么了?”

丹曦没说话——当然也没法说话——但它那脖子立得高高的,浑身的毛都微微炸起来,看着就不服。

“怎么?你还护上了?”沈凝像是明白了什么,“它是你祖宗不成?”

丹曦的脖子又往上伸了伸。

沈凝嘴角一抽,说:“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现在变成这样子,可能不是白虎把你脑子打坏了,说不定是那朱雀血脉有问题。”

丹曦:“......”

没过几日,沈凝就心生懊恼。

许是他那天说的话太难听了,伤了丹曦的自尊。

那头鸟又不见了。

丹曦从前就爱往外跑,隔三差五消失几个时辰,他早习惯了。

这回又不一样。

那只秃毛鸟整整三天都没出现在他面前。

沈凝坐不住了,顺着丹曦留下的气息找出去。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片竹林。

竹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他静立半晌,忽然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是那夜他与师尊并肩赏月的地方,也是后来他等了许多夜、再也没等来人的地方。

天阴了下来,灰云堆在天际,一层叠一层。

风从竹林深处灌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要下雨了。

沈凝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丹曦的踪迹。

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在这片竹林里散开,像是丹曦在这里逗留过。

他又往深处走了一段,还是没有。

雨落下来了。

起初又细又密,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后来渐渐大了,雨丝连成线,织成帘幕,把天地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沈凝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如今是五重境的修士,早已不惧寒暑,这点雨水淋在身上,他连风寒都不会生一下。

那雨丝绵绵密密地落下来,打湿衣襟,只透进来一点凉意。

恰巧一阵风拂过。

那点凉意就顺着衣领钻进去,浸到骨子里。

四野空寂。

没有丹曦,也没有别人。

沈凝心中失望,转身原路返回。

一回头,险些撞进一个人的胸膛里,眼前随之一暗。

沈凝愕然抬头。

那眉眼清隽,熟悉无比。

那人站在他面前,一柄伞撑在两人头顶,将密密匝匝的雨丝挡在外面。

伞不大,堪堪罩住两个人。

他的半边肩头被雨水打湿了,银白发丝被风吹了几缕在颊边。

雨丝悄然飘落,风在雨中流淌。

这一刻,天地无声。

直到有人出声:“你不是挥挥手就能吹散云层么?还撑伞做什么?”

玄渺:“......”

“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那还是个白日梦。”

“师尊你还会开玩笑?不得了,那肯定是我在做梦。等我回去问你,你定然不会承认遇见我了。”

沈凝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又平又淡,学着玄渺的语气:“本座一直在冥想,未曾外出。本座不记得了。本座——哎!”

玄渺的指腹微凉,落在他颊边,轻得像一片沾了露水的竹叶。

沈凝打了个哆嗦,使劲搓了搓手臂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干巴巴道:“师尊,你还是赶紧让这雨停下来吧,怪冷的。”

玄渺未应声,那眼神却压得沈凝不敢抬头。

沈凝垂下眼,盯着伞下那一小片尚未被雨沾湿的地面,听见雨声簌簌,听见风过竹林,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一声叹息荡入耳中。

他猛地抬头。

眼前空空荡荡。

一柄伞孤零零悬在半空,替他挡着落不完的雨。

雨越下越大,渐至倾盆。

远处的云层里,雷霆电光隐隐闪现,白光一道接一道地撕开天际,将整片竹林照得忽明忽暗。

沈凝的心莫名跳得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鼓。

他没理会那把伞,迎着冷雨,穿过竹林,踏过水洼,一路狂奔。

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和越来越近的雷声。

无相殿。

他看见了。

殿门大敞,里面一片黑暗。

沈凝喘着粗气冲进去,目光迅速扫过殿内。

那整日打坐的蒲团空空荡荡,四周的帷幔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外头风声大作,雷电交加。

一道闪电劈下,天地为之一白。

沈凝蓦然回首。

一个人影逆着光,立在殿门口。

雷霆轰然炸响,像是落在了殿门外。

沈凝骤然屏住呼吸,望着光中那道身影,试探着喊了一声: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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