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剖心

小屋。

那人摔倒了。

演技拙劣,他故意的。

可他看见他喊痛,还是想伸手。

那声音又来了。

“很想扶吗?想扶就去扶啊。装什么?你在怕什么?怕他发现你对他心怀不轨?”

他直挺挺立着,扎根在了地里。

那人好像发现了不对。

那些字从他耳边飘过去,像穿堂的风,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他只看见那人的嘴在动,看见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担忧。

“他在关心你。怎么不说话?”

“你跟他说啊,说你伤还没好,说你快疯了。”

“他肯定会关心你。他是个好师弟,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他会心疼你,会嘘寒问暖——”

“......”

“但那只是师弟对师兄的关心。他是好师弟。而你——”

那声音笑得恶意满满。

“你是龌龊的师兄。”

他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依然无法阻止那人捧着剑递到他面前,要把他的剑还给他。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他的剑?

“还能为什么?嫌你脏啊。”

“那是从你身上抽出来的邪物,那是你的罪孽,你以为你有了新的脊骨,新的身份就能摆脱过去?”

“痴心妄想。”

“你根本不该活在这世上,你早该跟着她一起去死。”

他不听这些话。

他只问那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别逼他了。你看不出来,他在害怕吗?”

怕?怕他吗?

他猛地清醒过来,却听到他说:我要,还不行吗?

他胜利了,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那人问他为什么带他回这里。

他说:练剑。

“真的是练剑吗?你只是找个借口独占他罢了。”

“你无法忍受他跟离渊在一起,你把他圈进你的地盘,仅仅因为你的私心。”

“瞧,你又一次成功了。”

“你除了会逼他还会干什么?逼他练剑,逼他要那种脏东西。”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永远不可能得到他。”

他说:我不在乎。我只是他的师兄。

“这种话骗得了谁?”

“你真不在乎,为什么他提那只鸟,你会起杀心?只是顺带提了一嘴,你就恨不得把那只扁毛畜生剁碎了喂狗。”

“照照镜子看看你这难看的嘴脸,承认吧,你连一头鸟都容不下。”

“听到他的求情,是什么感受啊?”

那声音低低地笑了。

“更想杀了吧。但你不能。他会伤心。你就是如此无能。”

掌心传来刺痛。

他再待不下去了。

再不走,他会忍不住。

他教他自保之术,可那人只关心他的伤势。

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敢说。

偏那声音日日说,夜夜说,烦不胜烦。

旧伤复发了。

他不得不暂时离开。

硬熬过一天,他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来。

他闭上眼,看见的全是那人的脸。他睁开眼,听见的全是那人的声音。

离渊又去找他了。

那一刻,什么伤,什么痛,连同那些嘲笑的声音,通通被他压了下去。

他要回到那人身边,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你太弱了。”

“陵光戮天能重创你,离渊掌控你的命,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你拿什么跟别人争?”

“人家会甜言蜜语,而你只会杀人。”

对。他只会杀人。

他教他杀人。

每一剑都带着杀意,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手中的剑。

直到有一剑擦着那人的耳廓飞过去,削下来几根头发。

手里的剑忽然重了千斤。

他又提及离渊。

那头虚伪至极的妖。他找了离渊当靠山。

可恶。可恨。可悲。

他太弱了。

弱得连一只鸟都杀不了,弱得连自己的剑都收不住,弱得连靠近那人都要拼尽全力。

他不逼那人练剑了。

他把自己关起来,拼了命地提升修为。

他想杀了所有人。

他想成为那人的靠山。

可是那人跑了。

明明让他待在小屋里,哪里都不要去。

他还是跑了,跑去找离渊。

他站在小屋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床榻,想杀人的欲望达到了巅峰。

为什么不听话?

为什么要找别人?

为什么是离渊?

为什么......

不能是他?

他瞬间红了眼,提着剑,杀到了无相殿门前。

没有人。

鸟拦住了他。

他知道这是陵光。

潜伏在那人身边,装疯卖傻,挑拨离间。

他早就该认出它。

他早该一剑杀了它。

为什么浮云峰上会出现妖物?

离渊一个还不够,连这头鸟都要来凑热闹。

离渊该死,陵光该杀。

陵光似乎说了什么。

耳朵里灌满了血,他听不清。

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是红的,天是红的,地是红的,那只鸟也是红的。

红的,全是红的。

杀了他。杀了它。

杀了他们。

把那颗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

妖的心,都是黑的。

黑色的心,黑色的血,黑色的骨头。

和他一样。

不,他不一样。

他的骨头是黑的,可他的血是红的。

他杀妖。妖杀人。

杀。杀。杀。

那只鸟的尸体倒在他脚下。

他的手探进那具尚且温热的胸膛,掏出那颗还在跳动的东西。

他攥住它,握紧。

“嗤。”

血泥从指缝间挤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干净了。

他们之间又少了一个阻碍。

压在胸口的那些东西忽然松了,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压了许久的、堵了许久的、憋了许久的,全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淌了一地。

有人来了。

他回过头。

那人站在不远处,怔怔看着他。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眼睛——那双看着他时会弯起来的眼睛,此刻瞪大了。

谢歧与他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剑落地。

沈凝一步步上前。

谢歧看得更清楚了,那双眼睛里,难以置信,疑惑,伤心,愤怒,绝望......情绪变化太快,快得他看不清。

谢歧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以为会看见的东西。

那双眼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恐惧。

他想把那双沾满血腥的手藏到身后,可那只手抖得太厉害,怎么都藏不住。

不止是手,还有腿,还有身体。

这一刻,他居然在恐惧。

沈凝停下了,在那具鸟尸前。

他蹲下身,细细查看,没有任何气息。

“为什么杀它?”

谢歧喉结滚动,没说话。

“为什么杀它?”

谢歧迟疑了。

沈凝站起来,朝他一步步走来。

谢歧被他步步逼退。

沈凝踩着他留下的血脚印,一步一问。

“为什么杀它?”

“为什么?”

“为什么?”

“......”

他不再允许谢歧逃避,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仰起头,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像一把刀。

“为什么杀丹曦!”

谢歧任他揪着,嗓音干涩:“他是陵光。”

“证据呢?”

谢歧沉默了。

“证据呢?”沈凝又问了一遍。

谢歧拿不出证据。

他只有那些烙在他灵魂中的执念,只有那些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嘶吼的声音,只有那一腔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杀意。

他拿不出任何一样东西可以摆在沈凝面前,说,你看,这就是证据。

而丹曦已经死了。

沈凝揪紧了他的衣襟,一字一顿:“证据呢?”

谢歧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看到他眼中的泪光闪烁打转,怎么都不肯落下来。

他想起那日在小屋里,那人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红着眼眶说“谁都不准动它”。

他答应了。

他说不杀了。

他明明答应了他。

沈凝抖得太厉害了,连声音都是碎的。

“你就这么,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杀了它。你在杀它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点点考虑过我的感受?”

谢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没有。”沈凝替他说了,“你只满足你的杀欲。你根本不管杀的是谁。你变了,你疯了,你想杀谁就杀谁。”

他松开了谢歧的衣襟。

那滴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你不是我的师兄。”

————

说点题外话:(太长作话放不下)

这两章写了整整一天。

我都不知道看完这两章要跑多少人,这是全篇最虐的剧情点,也是转折点。

后面可能会虐其他人,但不会再像谢歧这么惨了。

我看有小可爱说看不见攻对受那种不可忽视的爱,这大概是因为我很少描写攻的心理活动,我更倾向于让大家从攻的行为中磕萌点。

所以我很喜欢写细节,从细节里去窥见日渐上涨的爱意。

就像没有人会说我爱你,但是谢歧会为了沈凝发疯,白虎会为了沈凝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师尊会从人机转成人工(不是。

沈凝是人,寿命最短,到时候会有人把寿命分给他。

(目前想法是这样,当然我没有大纲随便放飞自我)

话到这里——

作者保证后面不这么虐了!

别走啊~尔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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