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离开

他还是看不见陵光的脸。

风声渐渐远去,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心脏扑通扑通。

唇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从温热到滚烫。

像是脸上那些热意聚拢起来,顺着脸颊,流到那两片相触的地方。

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那只手移开了。

光线重新落进眼睛里,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看见陵光的脸,看见金瞳盛满温柔缱绻,像一汪被太阳晒暖的湖水。

沈凝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双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

那点热意离开了他的唇。

心却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飞出来。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胸膛,掌心贴着那处剧烈起伏的地方,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心跳得好快。”

陵光轻轻拉过沈凝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隔着衣料,掌心下传来另一颗心跳,和他的一样快,一样急。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陵光轻声说,“你对我,并非全无感觉。至少此时此刻,你在为我心动。”

沈凝头皮一麻,嘴硬说:“我怎么会喜欢一头鸟。”

顿了顿,又补充:“虽然你这鸟变成人的样子,还算有几分姿色。”

陵光摇头失笑,他的手还搭在沈凝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贴在胸口,那热意又流到手上,流遍全身。

两人对视良久,一时无言。

“我们该回去了。”陵光先开了口。

他顺势握住那只还贴在胸口的手。

掌心相贴,十指交缠。

他转身往回走,沈凝跟在他身侧,目光却一直落在他侧脸上。

那张脸被日光映着,轮廓分明,眉眼舒展,是极欢欣的模样。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你......”

那个字吐出来,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陵光没有追问。

走过了那段最密的竹林,阳光洒下来,眼前骤然一亮。

沈凝凝视那道被笼罩在日光中的身影,忽然又开口了。

“如果我忘了你......”

陵光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如果你忘了我,那我们会再次相遇。会有新的开始。”

“你还是保持本心。至于其他的,交给我。”

沈凝站住了。

陵光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是不是很自私?”沈凝垂下了头,低低地问,“我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从不替别人考虑。可那些东西似乎也没那么不堪。”

话说到这里,脑子里闪过师尊冷淡的脸,丹曦歪着脑袋看他的样子,谢歧攥紧的拳头,溅满鲜血的衣摆......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他好像又闻到了血腥气。

他弯下腰,掐着嗓子干呕了一下。

陵光转回身,将他揽在胸前。

那只手落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他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说:

“或许,也有人不愿你记住他双手沾血的模样。也有人不想在心上人的眼中,一直是秃鸟的模样。”

“就像雄鸟求偶,他希望配偶的眼中,永远是他靓丽威猛的样子。”

沈凝猛地抬起头。

陵光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不必纠结过多。”

“你可以不用考虑任何人。先倾心的人,当然要先低头。”

沈凝缓缓伸手,回抱了他,将头埋在他胸前,就像以往无数次,他将脑袋埋进丹曦的翅膀下一样。

他闷闷地开口:“那你今后不许欺负我,不许再骗我,不许不理我,你要先主动,你要对我好,你要永远站在我这边,你要记得我的喜好,你要......”

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陵光垂眸听着,指尖轻轻梳着他的长发。

直到——

“咳!”

一声咳嗽插进来。

沈凝止住话头,循声望去,见离渊背着手,悠悠踱步过来。

他小脸一垮,“你怎么还没走?”

离渊挑了挑眉。

“走?你还在这,我走哪去?”

他说着,已是走到近前,伸手把人从陵光怀里扯了出来。

“干嘛呢?我不在就这样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沈凝眉头一拧,“不爱看那你走。”

“那你不跟我走?”

“我才不要。”沈凝从他手底下挣开,又站到陵光身边,下巴微微抬着,“我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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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渊气笑了,“行啊,陵光挺会哄啊,这么快就临阵倒戈了?”

沈凝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他。

离渊抬了抬指尖,沈凝周身浮现出一片金光,像无数萤火虫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竟飞走了。

沈凝眼睛一瞪,还没来得及开口,腰上一紧,被离渊带入怀中。

“你干嘛!”沈凝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反正你都要跟玄渺一刀两断了,这破玩意也趁早还他。”他捏了捏沈凝气鼓鼓地脸,“总扎我的手,烦人。”

沈凝气急:“你这人怎么这样!”

“回去补你十件。”

沈凝顿时熄了火:“......行。”

哄好了沈凝,离渊与陵光对视一眼,微微颔首:“都谈妥了,这就走罢。”

他的声音淡下来,方才那些玩笑似的调笑收了大半,“跟我说说,这些年魔渊境况如何。”

陵光点头,化作朱雀腾空而起。

沈凝心知,到了魔渊恐怕会忘记他跟丹曦、跟陵光的一切,心中不免漫起忧伤。

可到底是头一回见朱雀原形,那点忧伤迅速淡去,化作满脸兴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见离渊悠然而立,伸手去推他。

“你下去!他只有我能骑!你不准站在他背上!”

离渊无奈,纵身跃起,悬在朱雀身侧,御空飞行。

脑中响起陵光的传音,将魔渊这些年的事——谁和谁结了怨,谁又和谁结了盟,哪座山头换了主人,哪条河改了道,都娓娓道来。

离渊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

陵光说完了,又道:“尊上,还有一件事。”

离渊听他的语气,下意识便以为是那件事,道:“妖冢封印无需过于忧虑,我回去就是为了此事。”

陵光沉默了许久,才道:“此番回去,还请让戮天不要整日化作原形在魔渊行走。”

离渊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听到什么军情要事,什么危机隐患,什么不得不防的东西。

“难为你刻意交代,”他笑了一声,“是怕吓着他?”

“不,是他喜欢。”

离渊:“......”

无相殿前。

两道身影静静站立,仰头望天。

那道红影越来越小,从一片流火变成一点朱砂,最后朱砂化入云中,消失无踪。

谢歧收回目光。

“师尊,他们离开了。”

“嗯。”

谢歧偏过头,看了玄渺一眼。

那张脸和往常一样,银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不知道在看什么。

“师尊为什么放离渊走?”

玄渺沉默半晌,答道:“魔渊深处连接冥界入口,妖冢封印已难以遏制阴煞之气外散。若不放他回魔渊镇压封印,冥界入口打开,苍生有难。”

“......”

“妖族守了魔渊万年,若非有妖甘心赴死,这世间早已不存。”

谢歧沉默了。

他从未听过这等秘辛,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为何不公之于众?若有人出手....”

“妖族并非铁板一块。而人族,你认为,他们得知后,是会出手相助,还是会屠尽妖族。”

久久无言。

谢歧跪地俯首:“师尊,徒儿心魔未除,愿自锁问道峰,还请师尊应允。”

玄渺轻叹:“去罢。”

谢歧起身,走出数步,忽然停下来。

“师尊,我还有一事不明。”

“......”

“师尊为何任由他带走沈凝?”

“沈凝自愿跟他离去。或许,他离开...”

“师尊,您的心乱了。”

“......”

“否则您为何要将躯体借给离渊,不敢亲自面对?您教我直面心魔。可您也选择了逃避。”

等了许久。

“......本座与沈凝,仅止于师徒。”

谢歧背对着他,只扔下一句话。

“若真是如此,师尊您大可不必说这句话。”

说罢,他大步离去。

玄渺望着他的身影消失,脑海中还是那句话。

他闭了闭眼,掌心覆上胸膛。

空空荡荡,没有心跳。

他根本没有心。

何生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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