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答案

沈凝带着离渊寻了个客栈住下,准备在此停留几日。

他打定主意要亲眼看看那林远舟口中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假的,便再教训他一顿,叫他知道什么叫正义虽迟但到。

若是真的......

他还没想好若是真的该怎么办,就先被眼前的光景震住了。

天还没亮透,林府门口就支起了粥棚。

几口大锅架在炉灶上,白雾腾腾的,米香飘出去老远。

来领粥的人排了长长一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捧着碗的手枯瘦如枝,脸上却带着笑。

林远舟站在粥棚边上,穿得倒还算体面。

他挽着袖子,亲自拿着大勺给人舀粥,一边舀一边还跟人说话,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竟不像是装出来的。

沈凝躲在街对面的茶棚里,看着粥棚里的粥换了一锅又一锅,看着林远舟的衣裳被粥溅得到处都是,他也浑然不在意。

后来又来了几个求药的,说是家里老母病了,没钱抓药。

林远舟二话不说,让人从府里取了药来,还贴了一包银子。

那几个求药的跪在地上磕头,他连忙把人扶起来,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

沈凝越看越奇。

他在沈府时是小少爷,万千宠爱加身,何曾见过民生疾苦?

他一直以为海晏河清,四海太平。

可还是有这么多人吃不饱饭,没钱治病。

其实,最开始他让林远舟做善事,无非是受沈父和夫子耳濡目染。

他虽不知苦,但读了圣贤书,那些话也都信手拈来。

如今亲眼见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粥棚那边走。

“你干嘛去?”离渊在身后问。

“帮忙。”沈凝头也不回。

离渊跟上来,看着沈凝挽起袖子,笨手笨脚地给排队的老人递粥。

那粥碗太烫,他手一抖,洒了半碗,急得脸都红了。

老人没生气,反倒笑着安慰他:“小公子,慢慢来,不急。”

他又盛了一碗,双手捧着递过去,这回稳了。

老人的手接过去的时候,沈凝看见那双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离渊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沈凝忙前忙后,唇角微扬。

“怎么?”他问,“看你的表情,像是头回见这种场景。”

沈凝把一碗粥递到一个孩子手里,直起腰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是啊,”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是头一回看。不知道这世上原来是苦命人多。”

离渊笑笑:“是吗?我倒觉得这还不算苦。”

沈凝偏过头看他。

离渊没有看他,遥遥望着天际,不知在看什么。

“这还不算?”沈凝问,“那怎样才算?”

离渊望着天边云卷云舒,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数千年前那场浩劫发生时的惨状。

饿殍遍野,伏尸千里。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落在沈凝脸上。

“那你是想要拯救苍生了?”

沈凝微怔,“什么?”

“你看到这些人受苦,心生怜悯之情。若是你见过更苦的——”离渊顿了顿,“是不是就想舍命相救了?”

沈凝皱眉:“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帮忙,只是因为这是举手之劳,并不费什么劲。”沈凝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若要我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死,那我决计是不肯的。”

“不相干的人?那若是相干的人呢?”离渊笑了,“如果是你爹你娘,那你就愿意了?”

沈凝想也没想:“那当然。”

说完才意识到什么,一脸不高兴,“你干嘛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还咒我爹娘?”

离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只是请教。”

沈凝心中不悦,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请教这个干嘛?难不成你要为谁去死不成?”

离渊说:“我又没爹没娘,为谁死?”

沈凝被他这话堵了一下,脑子转了转,来了点兴致。

“没爹没娘,那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是啊,从石头里蹦出来,天生地养。”

沈凝张口便道:“那你岂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活了几千岁?那有什么意思?”

“对啊。”离渊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话一出口就像是被风吹走的叹息,“那有什么意思。”

沈凝侧目看他。

离渊的侧脸被日光映着,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

那层阴影像是浮了起来,隔在两人之间。

离渊总是笑,总是懒散,他从未见过他露出这般近乎寂寥的表情。

沈凝的心莫名一紧,没话找话地开了口。

“这大白天的,伤春悲秋干嘛?”他拽住离渊的袖子,“走,跟我去干活。省得你东想西想。”

他拉着人就走,不给离渊拒绝的机会。

离渊垂眸看着那只攥袖子的手,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跑上跑下,从午时忙到黄昏。

沈凝递粥,离渊就搬米。

沈凝分药,离渊就劈柴。

沈凝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蹲在地上喘气。

一抬头,看见离渊正把一袋米扛进库房,黑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在这一刻,他恍惚间觉得,离渊真的像是一个与他一般无二的人。

收工的时候,管事的塞给他们十个铜板。

“小公子,这是您二位的工钱,别嫌少。”

沈凝接过那十个铜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在沈府时,银钱从不经手,要什么有什么。

后来上了苍梧山,更用不着钱。

这是他头一回亲手挣到钱。

原来是这种感觉?

回客栈的路上,走了十来步,沈凝就累得走不动了。

他顺其自然地爬上了离渊的背,两条胳膊环着那人的脖子,脸搁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离渊。”

离渊没应声,只抬了抬手臂,将他托高了些。

沈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闷闷地说:“明天咱就回家吧。”

离渊说:“好。”

走了一会儿,沈凝又喊了一声:“离渊。”

离渊没吱声。

沈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离渊说:“你不知道?”

沈凝说:“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听我说什么?”

沈凝语塞,抬手捶了他一下。

“说你为什么对我好!”

离渊又把那句话抛了回来:“你不知道?”

沈凝立马接话:“对,我不知道。”

本以为这答案无懈可击,他总该听到他想听的话了。

谁知,离渊竟说:“你都不知道,那我更不知道了。”

沈凝一愣,忽然就笑了。

他本来就累得不行,这么一笑更是力竭,笑得整个人都在离渊背上发颤。

离渊没问他为什么笑,沈凝也没再追问。

此时此刻,答案已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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