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愁思

“嗯......朋友。”

沈凝垂下头,不敢看大哥的眼睛,“宗门里认识的。”

沈峤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松开沈凝的手,转过身,在前头领路。

沈凝与离渊悄悄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进了门,沈凝眉头微皱。

府中,小厮丫鬟们来往垂首,步履匆忙,见了沈峤也只是匆匆行个礼,就低着头过去了。

沈凝心中起疑,忍不住开口:“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我离家数年,沈府怎生这般落魄了?”

沈峤闻言,没有回头,只听他声音低了下去。

“落魄倒无。”

“只是最近,家中出了事。爹整日萎靡不振,性子阴晴不定,家里下人也都诚惶诚恐。”

沈凝心中那股不安达到了巅峰。

“发生了何事?”

沈峤停下脚步,背对着沈凝,沉默许久。

“娘亲病重数月。”

“近日来已是米水不进。城中大夫都来看过,都说......不行了,让我们尽快安排后事。”

他转过身,眼里映着天光,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小弟,”他嗓音干涩“你回来了,还能看娘亲最后一眼。”

沈凝闻言,如遭雷击。

这一刻,脑子里像是飞快掠过了许多东西。

转得太快,他抓不住。

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唯余白茫茫的空。

他张着嘴,听到自己说:“那快带我去看娘亲。”

沈峤点头,依旧在前面带路,脚步似乎比方才沉重了些。

沈凝亦步亦趋地跟上去,眼睛盯着沈峤的后脑勺,不敢往别处看。

离渊落在最后面。

那双黑瞳中映着沈凝的背影。

那脊背还是直的,手却在发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着,一刻不肯停。

他默然地跟了上去。

拐过几处廊角,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

廊下摆着几盆花,开得正盛,红艳靡丽,衬着那灰白的墙,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实之感。

沈峤推开房门,侧身让沈凝先进去。

沈凝脚步不停,抬脚,却在那不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两道人影搀扶着,消失在门后。

门没关,留了一道缝,里头的光透出来,落在他脚边。

离渊在门外静立半晌。

哭声。

不止一个人,但有一道很熟悉。

他听过那道声音的许多种样子,撒娇的,讨饶的,恼羞成怒的,带着哭腔骂人的。

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

离渊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那道哭声绵绵不绝,压过了其他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呼吸心跳,直直落入心间。

从此,再也无法消弭。

晚间的时候,大抵是终于有人想到了他。

一个小丫鬟推开门,垂着头,小声说:“公子,请随我来。”

离渊从廊下起身,跟在她身后,穿过几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进了一间厢房。

床榻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绣着一对鸳鸯。

窗边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把茶壶两只茶杯,白瓷壶嘴缺了一个小口。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开败了,花瓣耷拉着,还剩最后一点香气。

他闻到了棉被上太阳晒过的味道,茶壶里隔夜的茶香,还有即将消散的兰香。

眼前这一切,跟魔渊中那些仿制的冰冷宫殿截然不同。

有人味。

但沈凝没来。

离渊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芬芳。

院子里空荡荡,廊下灯笼微微发亮,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躺回床上。

枕着胳膊,盯着帐顶。

他素来睡眠好,躺下就睡。

跟沈凝一起睡,更是卷着人就睡死了过去。

后来沈凝告诉他,他睡着了把人缠得窒息,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还记得沈凝说那话的时候,眉眼幽怨,来来回回控诉了八百遍,最后立下一条规矩:睡觉时不许变回原形。

他开始学着像人那样睡觉。

不缠人,不卷人,手脚规规矩矩地放在该放的地方。

可睡着睡着,手就不听话了,总忍不住将那人搂进怀里,越搂越紧,恨不得揉进骨头里。

某日醒来,发现自己的脸肿了,手臂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牙印。

沈凝窝在他怀里,嘴角还挂着一点血丝,睡得正香。

离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沈凝没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有虫鸣,唧唧唧的,叫得人心烦。

他又闭上眼。

睡不着。

一夜无眠。

次日,府中的氛围比昨日更压抑了。

廊下的丫鬟走路都不敢出声,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路过。

偶尔有说话声,也压得极低,凑在耳边说,说完就散。

离渊坐在房里,并未外出走动。

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上午。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落了一地,扫地的丫鬟扫了一遍又一遍,扫不净。

约莫等到午时,有丫鬟送饭进来。

漆红的托盘里,放着四碟菜一碗汤,还有一小桶白米饭。

菜是精致的,摆盘也讲究,青花瓷的碟子衬着碧绿的菜叶,叫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丫鬟把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好了,垂着头退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离渊看着那一桌子菜,没有动筷子。

他想起一些事。

曾经在魔渊,他看见沈凝指挥着那些小妖做饭。

沈凝自己不会做,只会站在旁边指手画脚。

盐放多了。

油放少了。

火太大了。

你长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那些小妖被他骂得狗血喷头,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沈凝骂完后,数日郁郁寡欢。

后来他把那些又蠢又呆的妖赶去外面进修了一番。

回来之后做出来的东西,沈凝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颇为满意。

沈凝盛情邀请他去品尝,筷子递到他手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活了几千年,睡了几千年,那是他头一回吃所谓的饭菜。

味道尚可,有滋有味。

眼前这一桌子,比以往沈凝请他吃的那些,更精致许多。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他放下筷子,没有再动第二口。

沈凝还没来。

离渊推开窗,靠在窗框上,望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地,从东边飘到西边,从槐树顶上飘到屋檐上头。

他看了一下午的云。

看到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看到橘红色变成暗紫色,看到暗紫色沉下去,沉到天际线底下,不见了。

丫鬟来收碗筷的时候,发现那一桌子菜几乎没动过。

她看了看菜,又看了看离渊,没敢问,默默把盘子收走了。

离渊靠在窗前,没动。

天黑尽了,无甚可看了。

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想起来沈凝曾教过他的一句词。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原来,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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