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续命

那句话像一把刀,从胸口捅进去,捅的心脏鲜血淋漓。

他浑身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救不了娘亲。

他是仙人,可他救不了自己的娘亲。

“说来说去,仙凡有别。”那声音还在继续,“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沈凝的身体晃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眼眶发热,但一滴泪都没有。

另一位兄长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按住那人的肩膀。

“怎么说话呢?”

“都是一家人。小弟这才学了几年?人有生老病死,乃万世不变之理,都看开些。别为这个伤了和气。”

方才说了重话的那位兄长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

“小弟,我一时气急攻心,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凝垂着头,盯着鞋尖,一言不发。

那人又开口了,口中软了下来:“小弟,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光看那浑身气质便非常人。你既没有办法,不若去问问你那朋友?或许他有办法呢?”

沈凝心尖轻轻一颤,仿佛混沌了数日的脑子在此刻清明了一下,记起来了什么要紧的事。

离渊。

这段时日,他居然把离渊的存在给遗漏了。

他在哪里?

他在干什么呢?

不对。

他是魔尊。

他一定有办法。

沈凝眼中亮起微光,没再说什么,转身疾步而去。

身后的兄长喊了他一声,他听不见。

他在廊下拦住一个丫鬟,问她那日带来的那位客人安置在了何处。

丫鬟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指了个方向。

沈凝没等她说完,已经跑了出去。

厢房的门没有关。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离渊正靠在窗边,望着天边。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沈凝扑进他怀里。

没有哭声,身体轻轻颤抖。

好半天,他才抬起头。

“我娘要病死了。我没办法。我什么都用过了,灵药,灵力,什么都用过了。但我救不了她。”

“你是不是有办法?”他攥紧离渊的衣裳,“你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离渊将他抱坐在腿上,揉揉他泛红的眼尾,“你知道为什么你救不了她吗?”

沈凝低低地说:“是我太弱了,是我没本事。”

“不是你太弱。”离渊摇了摇头,“是她寿命已尽。”

“用人的话来说,是阎王要来收你娘的命。你就算再厉害,也无法倒转阴阳,强行从阎王手中抢人。”

沈凝坐在离渊腿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话从耳朵里钻进去,只留下了两个字。

寿命。

“那岂不是......那岂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干涩的眼又流了水。

“但不是全无办法。”

沈凝低头看他,脑子没反应过来,嘴已经问出了口:“什么办法?”

离渊的指尖轻轻揩去一道泪痕,道:“你娘寿命将尽,若有人愿意将寿命分给她,她就能活。”

沈凝想都没想:“那就把我的寿命给我娘。”

离渊沉默良久。

“要给多少年?”他终于开口。

“再给我娘一百年。”

“那样,你就跟寻常凡人一样了。活上几十年,比你娘还要先入土。”

“那又有什么?”沈凝的声音很平静,“反正,娘总要活着的。”

离渊点了点头。

“好。”

沈凝狐疑道:“就这么简单?”

“那还要如何?”

“按你说的,这应当是一件很难的事才对,怎么你一句话就完了。”

离渊挑了挑眉:“好歹挂着魔尊的名头,可别小瞧我啊。”

沈凝心中大石稍落,闻言竟能勉强扯出笑容,调侃道:“谁让你整日没个正经,若你像师尊那般,这魔尊的名头倒真挺唬人。”

离渊似笑非笑:“若真像他那般无趣,恐怕你都不会靠近。那要那劳什子名头有何用?”

沈凝怔愣半晌,才听出他话中深意,耳尖一烫,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什么时候可以——”

“今夜。”

沈凝一惊:“这么快?”

离渊也一惊:“你不想这么快?”

沈凝凝视着他的眼睛,眉头渐渐蹙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离渊神色未动,“为什么这么问?”

“我感觉,你像是等着我来找你。这些话,你像是蓄谋已久。”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离渊的神情,“这些天,我没来找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离渊答得坦然:“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敢冒昧打扰。”

“不对。”沈凝摇了摇头,“你有事瞒着我。转移寿命,是不是有什么害处?”

离渊叹了口气,“坏处就是害了你的寿命。”

“我不去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得知了这个办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你的寿命给出去。但我私心作祟......”

“并不想你做出这个选择。”

沈凝盯着他看了许久。

离渊的神色,离渊的托词,似乎无懈可击。他找不到任何错处。

那双黑眸里映着他的脸,清澈见底,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只能点点头。

离渊说今夜。

那就今夜。

房中伺候的下人被遣了个干净,兄长们也都被劝了回去。

沈凝与离渊站在床前,床上是人事不省的沈母。

“真的什么都不用准备吗?”沈凝又确认了一遍。

离渊摇头。

“那需要我做什么?”

“睡一觉就好了。”

沈凝没有怀疑。

到这种时候,无论离渊说什么,他都只能相信。

他脱下外袍,侧身躺到娘亲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娘亲的手背上,那只手枯瘦冰凉,他握了一会儿,想把它捂热。

奈何这几日几夜没睡过一个整觉,此时躺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离渊在床沿坐下。

烛火跳了跳,映着那张消瘦的脸。

几日的时间,他就瘦了,下巴尖尖的,憔悴得与之前的沈凝判若两人。

离渊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

他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离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黑眸已变作赤瞳,脸上隐隐浮现出赤黑鳞片。

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点幽光。

将要动手时,他的神色微微一动,目光落在房中。

只见一袭白衣静立在阴影里,银发垂落,不知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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