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子嗣

沈峤低声道:“纳妾的事,我想过了,还是办了吧。”

沈凝全然没想到这让全家人临阵以待的事,居然是纳妾。

这事儿在前些日子就提过,说是冲喜,给娘亲冲喜。

后来娘亲好了,就没人再提这事。

他以为那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的权宜之计。

没想到,在这个本该高高兴兴吃饭的日子里,被沈峤亲口提了出来。

怪不得大嫂面色不太好看。

原来纳妾之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沈凝自然知晓,父母恩爱,他爹只娶了发妻,一辈子没纳过妾。

二哥沈耀也只娶了一位妻子,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怎么大哥偏偏要再娶一个?

一夫一妻在沈府已成为了典范,根深蒂固,连外人都知道沈家的男人不纳妾。

即便是嫁出去的长姊,也未听说夫家再娶。

这难道不是沈氏男子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吗?为什么要去打破它?

他问了。

沈峤沉默,沈耀替他答了。

“大哥年过不惑,膝下空空。”

“不像我,长子早已独当一面,常年在外跑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他说的两个,是指他的小儿子和小女儿。

一个九岁,一个六岁,此刻正坐在桌边玩筷子,浑然不觉大人们在说什么。

沈凝忽然就有点明白了。

两家一直没分家,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

大嫂对孩子极喜爱,做了不少小玩意儿送去,布老虎,小衣裳,绣着花的小鞋子,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缝的。

她的肚子却一直没动静。

碍于血脉,众人商量了一番,这才做了决定。

沈凝看着这一桌子人。

沈父的眉头拧着,陆玉婉的笑容淡了,沈峤低着头,沈耀看着窗外,大嫂垂着眼,二嫂默默地收走孩子手里的筷子。

因为这么件喜事,大家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似乎没一个人真正为此高兴。

沈凝心里不是滋味,下意识瞥了一眼离渊。

离渊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玉婉开口了。

“你们都说好了?”她看着沈父,“这事儿之前不是提过,后来老大不同意么?秀禾同意了?”

秀禾是大嫂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了陆玉婉一眼,又看了沈峤一眼,低声道:“娘,我嫁到沈家这些年,没能给沈家添个一子半女,心里一直惭愧。”

“这事儿,峤哥跟我说过了。我没意见。”

沈凝听得直皱眉头,想起离渊方才那淡淡的神色,一句不过脑子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子嗣有那么重要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了什么奇怪话的人。

沈凝与他们一一对视,意识到自己方才问了个蠢问题。

可他不想收回。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等着有人回答他。

膳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但没有人回答他。

这事儿似乎就这么定了。

除了沈凝,没有人提出异议。

用过晚膳,丫鬟把碗碟一一撤下,众人陆续起身离席。

沈凝带着离渊落在后头,两人却没回房,走着走着,走到院子里。

月亮缓缓升起,挂在老槐树顶上。

沈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不说话?”沈凝问。

离渊站在他身侧,跟他看同一轮月亮。

“我能说什么?”

“我比你那大嫂的地位还不如。人都没说话,我要是开口,岂不是过于冒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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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闻言,一时没明白他怎么一开口就跟大嫂比。

大嫂今晚的心情他能理解,嫁到沈家这么多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心里头本来就不好受。

如今丈夫要纳妾,她还得笑着说没意见。

那是她作为正妻的体面。

可离渊——

他把自己跟大嫂比?

沈凝稍一细想,立马懂了。

离渊说的就不是今晚纳妾这事儿,他说的是他自己。

大嫂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她在这个家里,有名分,有地位,有说话的资格。

她若真要反对,这妾是万万入不了府门的。

可她选择了沉默。

离渊连个名分都没有,在这个家里顶着的还是外人的身份,这一张口,那怨气就藏不住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离渊眉眼,脑海中浮现出今日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

什么共睡一床,什么比寻常亲兄弟若何。

都是在试探。

试探这个家,能不能容得下他。

试探沈凝,愿不愿意给他一个名分。

沈凝悄悄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想出言安慰,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那些话,似乎到了嗓子眼,就差一点点。

离渊却在此时开口:“其实我也想问。”

“嗯?”沈凝憋回了那口气。

“子嗣有那么重要吗?”

沈凝一听,轻轻叹了口气:“你问我,我问谁去?他们都没有说话,像是这个问题压根不需要回答一样。”

“是啊,”离渊说,“我看出来了。”

沈凝转而道:“不过,我想的话,人生在世,仅活区区百年。有些还活不到百年,需要血脉延续下去,尚可理解。”

他顿了顿,看向离渊,“那妖呢?因为你们活得久,所以不在意子嗣?”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离渊,他轻轻一笑:“那你是没见过一窝一窝生的。”

“只是越是修为高,越是血脉稀薄。”

“我们当妖的,又不像你们当人的,还要受礼节束缚,有什么子嗣之说。”

“不止是妖,就是那些修士,修为高深的也没几个有血脉的。”

沈凝奇了,“那是为何?”

离渊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凝以为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秘辛,支起耳朵,耐心地等。

“大概是年纪大了。”离渊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好生养。”

沈凝:“......”

早就说不该相信这厮,这不就被愚弄了?

沈凝恼羞成怒,狠狠挠了一下他掌心,咬牙切齿道:“你认真的?”

离渊笑出了声,“当然——”

沈凝瞪他一眼。

离渊把后半句吐出来了。

“——不是。”

沈凝一巴掌就呼了过去,却被离渊侧身躲开了去。

他不依不饶,追上去打。

离渊左躲右闪,身形飘忽。

每一步都恰好避开沈凝的巴掌,又不远离,始终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像在逗炸了毛的小猫。

沈凝越打越气,越气越打,一个猛冲扑过去,撞进离渊怀里。

那一下冲得太猛,离渊被他撞得直直往后退去。

沈凝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觉得身子一轻,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已经贴上了树皮。

离渊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撑在他耳侧,将他抵在树干上。

“你——”

沈凝刚张开嘴,唇上一痛。

惊呼声还没出口,已是被堵回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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