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桑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肯见。

净尘来敲门,求他吃饭,“桑初哥哥,你出来吃饭好不好?我们都很担心你。你不想见我们的话,我把饭菜放在门口,我走,好吗?”

他想问,净尘,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吗?你的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是真的吗?还是只是那具躯壳自带的、被磨出来的反应?

他没问出口,只是说不饿。实在饿的时候就吃点囤在房间里的面包和零食。净尘又来过几次,他都用同样的理由挡回去。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所有的一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头疼,转得他睡不着,转得他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灰白的脸。

第五天夜里,桑初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离开的时候,他看了眼那两枚铜钱,还是决定带上了。他推开房门,院子里很静,月光洒在青砖上,像一层薄霜。守夜的小沙弥靠在廊柱上打盹,没听见他出来。

他悄悄溜出山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下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去萨普神山的路很远。

先坐飞机,转火车,再换长途汽车。一路上窗外的风景变了又变。从南方的青山绿水,到中部的平原田野,再到西部的荒山秃岭。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空气越来越清新。面前的一切与城市里的摩天大楼截然不同。

桑初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车上的人很多。有背着大包的驴友,有拖家带口的游客,还有一些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身上的虔诚与风尘仆仆。

信徒。去萨普神山的信徒。

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休息。桑初下车透气,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信徒从车上下来。有一个老阿妈,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她的嘴唇一直在动,不知在念什么。见老阿妈走得颤颤巍巍,桑初走上前,扶着老阿妈下车。

“谢谢你啊,小伙子。”老阿妈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好人有好报。”

桑初勉强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并没有好报。而且他算是好人吗?他也有自己的善恶标准和喜恶,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遇到了困难,他一定不会去帮他。真正的好人应该是一视同仁的博爱者,大圣人。

可是众生平等,众生平等,众生真的平等吗?善与恶的界限在哪里?

如果是桑凝的话,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和作恶多端的壮汉,在他眼里是一模一样的吧?

但桑凝能算是好人吗?桑初都不知道他现在的半佛状态还能不能被称之为人类。

“小伙子,你要去哪儿啊?”

桑初愣了一下,回答,“萨普神山。”

“你去萨普神山要做什么呀?”

做什么?

那是他和桑凝的约定,约好了毕业一起去。但这次他想一个人去。

“……去看看。”桑初说。

老阿妈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站在那里,扶着桑初的胳膊,眼睛望着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山影。然后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我儿子生病了,病得很重。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想去求求菩萨。菩萨保佑啊……”

桑初安静地听着,想问那个老阿妈,我们信奉的神佛到底是什么?信奉佛祖,真的能得偿所愿吗?

车继续往前开。

山路越来越险,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石壁。司机开得很慢,车轮摩擦地面和发动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桑初看着窗外。

悬崖下面是一条河,水很急,泛着白色的浪花。河对岸是更高的山,山顶有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老阿妈靠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嘴唇还在动。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山川河流。她预备把最后一点东西交出去,换一句“阿弥陀佛”。

信仰到底给人类带来了什么?

桑初收回目光,看着窗外。山还在不断地往后掠,圣洁的白雪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忽然想,也许他不知道也好,也许他们都不知道也好。

知道了又能怎样?也许对世人来说,信仰是一根绳子。有的人在悬崖边上行走,抓不住别的,只能抓住它。它不一定能把人拉上来,但至少让人有个东西抓着,不那么害怕。

哪怕那根绳子的另一头,拴着的是一具空壳。

车开了一天一夜,大巴到了终点站,他付钱搭了要去萨普神山的顺风车,在天亮的时候到了撒木湖。

萨普神山就在前面。

亲眼见到的时候,桑初还是被映入瞳孔的宏伟景象震撼到了。

他的渺小身躯如同蝼蚁,巍峨的山巅之上,红墙,金顶,琉璃瓦。那座寺比无相寺更大,更壮观。

日照金山,又是新的一天。整座寺虽然隐隐地落在薄薄的山雾之中,但仿佛有神明照耀,通体发光,像是从山顶长出来的一样。

周围的信徒们虔诚地跪着。

老阿妈跪在最前面,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周围的信徒跪着朝山顶跪拜,有的掩面哭泣。

桑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座寺,看着朝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可自己何尝又不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呢,他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因为迷茫、因为悲伤,才三叩九拜地来到这里。

菩萨,你真的有血肉心肠吗?菩萨,请赐予我一个答案,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找到了租车的地方,他出示了偷出来的驾驶证,那是桑凝前几天买来的,虽然名字是桑凝的,但是他们共用一张脸。老板没生疑,给他租了辆车。

雪山上的寺院是上不去的,上面的僧人深居简出,轮流下山到萨普拉康接待信徒。萨普拉康是撒木内湖尽头的寺庙,专门给想要来这里朝拜的人拜佛。

快要开到内湖的时候,桑初下车透了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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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群沉默的神明挤在一起开会。主峰的山尖被云遮住一半,岩石的褶皱里挂着冰川,冰川的舌尖探出来,伸向湖面,舔舐着湖水。

他沿着内湖散了会儿步,抬头,几只黑点正绕着雪山尖慢慢转圈。路边巨石背后突然扑棱棱飞起一只灰褐色的鸟,把桑初吓了一跳。那鸟飞了十几米又落下,回头看他一眼,他认出这是藏雪鸡,这里的山神鸡。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巨石旁边违和地支着一个摊子。

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凳。桌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黄布,上面写着几个字:算命、看相、测字。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僧人。三十几岁的样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垂到脚踝的僧袍洗得发白,露出的袖口有些磨损。他长得很和善,但那种和善让桑初想起路边摆摊的小贩看见顾客走过来时堆起来的笑。

桑初对算命有心理阴影。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向停车的方向。

“孩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桑初不禁想回头,他硬生生忍住了下意识的冲动,继续往前走。

“孩子,别走啊。”那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

桑初加快脚步。

“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带着针织帽的孩子!”

桑初脚步一顿,那僧人点的就是自己身上的打扮,既然已经这么明确了,看来是躲不掉了。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回那个奇怪的摊子前,在折叠小凳子上坐下。桌子很矮,凳子也很矮,他坐下去,膝盖几乎要顶到桌子。

“什么事?”

僧人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很满意的笑,“孩子,贫道看你骨骼惊奇——”

“不修仙。”桑初打断他,“不习武。谢谢。”

此时此刻他已经认定了面前的僧人是个疯和尚,要么是来骗钱的,要么是被寺庙赶出来的。

他站起来就要走。

僧人连忙伸手拦他,“哎哎哎,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桑初低头看着他,“骨骼惊奇,万中无一,拯救世界就靠我了。是吗?”

“孩子,你太聪明了!我确实是打算这么说的!”僧人兴奋道,“而且你心里猜的也是对的,我是被赶出来的!不过贫道可不是疯和尚哦!”

说着,他伸出食指左右摆动,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表情,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事。

“还真是被赶出来的?等会儿——”桑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被僧人的话带进去,“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僧人捋了捋他并不存在的胡子,依旧一脸得意道,“如你所见,贫道是得道高僧。”

“别扯了。”桑初顿感无语,“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了好了,不跟你嘻嘻哈哈了。”说着,僧人收起笑容,一脸严肃。

桑初忽然有些不习惯,吊儿郎当的疯和尚严肃起来的样子很诡异,他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你坐下,凑近点儿。”僧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下来,像怕旁人听见,“这可是天机。”

桑初看着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拉着凳子重新坐下,微微往前靠了靠。

僧人侧过头,凑到他耳边。

桑初听着听着,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待到僧人说完的那一刻,他猛地站了起来。折叠凳子被他带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翻了个底朝天。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盯着那个僧人,“我该怎么验证你的话是真是假?”

僧人的嘴角弯起来,眼神清明,“孩子,不要过去了。那里和你的无相寺,可谓是‘师出同门’。是真是假,你现在回外湖去,自然就知道了。”

桑初站在原地,看着他良久。然后他双手合十,弯下腰,行了一礼。

“多谢。”他直起身,“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被赶出来了。”

僧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湖面回荡,惊起几只雪鸽。

桑初头也不回地转身上车。

“诶!等等!”僧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声音在桑初身后追赶着,“帮我把凳子扶起来再走啊!”

桑初开回了外湖。外面冰天雪地,胸腔里却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下了车,他弯下腰,双臂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吸气。

他撑着膝盖,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山风掠过山脊,卷起那人的衣角。衣袂翻飞间,他的身影落进桑初的眼眸。那一瞬,他几乎能透过皮肉,看见那人身体里跳动的血与骨,脏腑的起伏,后颈的弧线,肩线的棱角,脊背的挺直,还有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手。

风又一次吹来。

桑初的脸上有温热的东西滑落。他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泪痕已被山风带走,只余一片干涩的凉意。

桑凝像是从天光里走出来的神祇,一步一步,踏着碎石朝他而来。在桑初眼里,每一步都漫长得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那人只是这样走近,走到他面前,指腹轻轻落在他脸侧,抹去尚未干透的泪痕。

他哥哥的声音低低落进耳廓。

“当初说要一起去萨普神山,现在我来赴约了,你为什么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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