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窗外的雨夜被断裂成玻璃碎片,潮湿的光在黑暗里被大雨裹着拖拽,模糊地晃动。支离破碎的画面间,眼前穿着黑色大衣的青年走近,他的脸被帽子遮住,只剩轮廓在暗处浮沉,像被雾吞没,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他轻轻地蹲下身子,近乎小心一般的凑近,嘴里不断念着什么,混着噼里啪啦的雨声,让人听得不真切。隐约是佛经。

他不断地念着,不知是不是念给自己,专注又虔诚。

断断续续传入耳中的念经声裹挟着浓重的睡意,缓慢地渗入神经末梢,周围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褪去消散,逐渐被一个愈来愈清晰、愈来愈额急促的女声所代替。

“桑初!桑初!”

他猛地睁开眼,光亮刺入他的眼眸,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聚焦时,黑暗的雨夜变成了明亮的教室。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如同鹰眼般准确地对上了桑凝的视线,他哥就坐他前桌,正回头微笑着看着他。

“桑初!都要高考了!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去后面站着!”讲台上的年轻女教师皱着眉头说道。

桑初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指腹在太阳穴按了一下。他站起身,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正要往教室后面走。

“书。”

同桌沈玄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桑初脚步一顿,这才发现自己的课本还摊在桌面上。他顺手一捞,夹在臂弯里,偏头低声回了一句,“谢了。”

沈玄朝他俏皮地眨了下眼,迅速回过头将注意力转移回讲台上。

桑初走到教室后排站定,背脊靠着冰凉的墙壁。视线落在前方,再次有些虚焦。雨夜、黑衣青年、低声的诵经……破碎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残留,像没来得及散去的回声。他甩了甩头,呼出一口气。

原来只是个梦。

刚过完年,桑初还沉浸在放假的气氛里,不习惯更不敢相信这么快就开学了,一上课脑子就浑浑噩噩的。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堂,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显得黏滞。直到下课铃响起,他才像是被解救了一样,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桑初。”讲台上的女教师收拾着教案,并不打算让他放松下来,“打电话把你家长叫来。”

桑初认命地应了一声,回到座位坐下,整个人往后一靠。他侧过头,拍了拍前面的桑凝。

“哥,你怎么不坐直点?”

桑凝偏头看了桑初一眼,笑眯眯地回答,“真是抱歉啊,我太专注上课了,忘记了你这个点要睡觉。”

说完,桑凝又换上一副乐于助人的样子,“哦对了,谭老师不是让你打电话叫家长吗?你要是觉得麻烦寂业的话,要不我替他去找老师?”

桑初推了一把桑凝的肩膀,“得了吧你,就会阴阳怪气。”

沈玄在一旁听得笑出了声,她双手托着腮道,“好主意诶,桑初叫家长就桑凝去,桑凝叫家长就桑初去,卡bug了!哈哈哈哈哈哈!”

桑初翻了个白眼,“才不要。”

他低头掏出手机,屏幕刚亮,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还没来得及按下,谭妙余却突然折了回来。

“桑初。”

桑初的注意力专注在手机屏幕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目光一扫,“公共电话亭坏了,你来我办公室打——”

话音一顿,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

“你怎么还带手机?”谭妙余眉头一皱,“把手机拿来!”

桑初心里一沉,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心想,屋漏偏逢连夜雨。

“快点。”

谭老师已经不耐烦了,说完转身,踩着高跟鞋又一次离开,啪啪啪的脚步声在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桑初把手机塞进口袋,狠狠瞪了桑凝和沈玄一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们怎么不提醒我?诶沈玄凭什么你没事?谭老师是选择性眼瞎吗?”

一旁的沈玄把手机塞进了桌肚,几秒钟前她还几乎把头低到了桌子底下玩手机,“玩手机都不会玩,你也敢带?”

桑凝无辜地看着他,“我确实没想到你能这么明目张胆。”

“倒霉啊兄弟,摊上这么个班主任,隔壁班班主任就从来都不管。”桑初嘟囔着嘴抱怨了一句。

寂业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上课前赶到了,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衣角翻飞、声音杂乱,寂业穿着他的僧衣,显得格外显眼。

进了办公室,寂业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

寂业是寺院的住持,也是这所私立学校的名誉顾问。学校每年的学费很贵,寺院和学校有合作,每年资助一批成绩优异的贫困学生的奖学金。

谭妙余不管,尽管她知道来读这所学校的大部分学生们不需要为考上大学改变命运发愁,他们很多人会被送往国外深造,或者进入家族企业学习,但她刚步入职场,正是对工作最有激情、想要有一番建树的时候,她觉得管教学生就得公事公办,这也是对学生的人生负责。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她几乎是单方面地说着。从课堂纪律说到学生作息。寂业始终站在一旁,背脊挺直,双手合十,神情平静,没有一丝不耐。

这位安静的僧人没有留头发,但从留长的花白眉毛和脸上可以看出岁月留下的痕迹。一个平和的和尚站在面前,谭妙余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说到最后,像是被这份克制的虔诚影响了似的。她停了停,只说了一句,“寂业师父,麻烦你了。”

寂业再次合十,低声应了一句。

等他们从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节自习课早就结束,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下值日生拖地时残留的水痕。寂业侧头看向桑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而低缓,“阿弥陀佛,不要放在心上。”

桑初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回到教室收拾东西时,里面只剩下两个男生,书包随意扔在桌上,显然是在磨蹭着不走。桑初站在教室门口,迎面碰上不远处背着书包刚回来的桑凝。

他冲桑凝打了个招呼,“哥!”

那两个男生听到声音后一抬头,看见寂业的打扮,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靠!这什么雷霆造型啊?你和你哥是不是以后也要打扮成这样啊?”“你和你桑凝什么时候去出家啊?”

桑凝正好走到教室门口,那两人的嘲笑声一字不落地落进耳中。

桑初的火一下子顶了上来,立刻回嘴道,“胡阳、邓泉浩,你们俩是不是活腻了?”

其实学校里没有人会因为寂业是和尚而嘲笑他们,甚至桑凝桑初自己也是带发修行的入世僧人,这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他们的寺院和学校有合作,来这个学校上学的学生都非富即贵,一般的人情世故从他们刚出生就教了。

抛开这层关系,桑凝桑初的人缘都很不错。

桑凝来者不拒,对谁都温和,虽然他平等地不刻意亲近或疏远谁,让人有一层疏离感,脸上的微笑却永远让人如沐春风。桑初风风火火,和谁都能聊得上几句,但和桑凝是真的和同学打成一片,就像身边那个搂着一起去饭堂、在球场上撞在一团、失恋了一起抱头痛哭的好兄弟一样。

但胡阳和邓泉浩是班里最叛逆的两个,他们整日吊儿郎当,嘲笑这个取笑那个,臭味相投,双双坐在教室最后面垃圾桶旁的差生专座,奈何家里是暴发户,父母砸钱给他们砸进了这所学校。

见桑初愠怒,胡阳和邓泉浩更来劲了,嗤笑着还想再说什么。可桑凝已经若无其事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神情平静,像是压根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到桑初的座位旁,弯腰替他收拾书包。

寂业站在一旁,伸手想拦住桑初,“阿弥陀佛,不必计较。”

可桑初哪还听得进去。他一边挣开寂业的手,一边继续和那两个人对骂,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烧越旺。年轻气盛,怒火上头,理智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下一秒,不知是谁先推了谁。桌椅被撞得一阵乱响,书包掉在地上,三个人纠缠在一起,拳头和肩膀乱成一团。

寂业在一旁想拉却拉不开,只能一遍遍劝着,虽然没有一个人听。

桑凝这才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他轻轻扫过一圈。随即,他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

寂业急得转头看向他,刚刚一副避世高僧的模样荡然无存,“小凝,你快去拦一下!”

桑凝拎起书包,“没事,他打得过。不信您且看。”

寂业一边伸手去拉人,一边连连点头,“我信我信!但是不要打了!”

最后桑初把胡阳按在桌沿上,邓泉浩捂着肚子缩在一旁,脸色发白,嘴上却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桌椅歪倒了一片,教室里一片狼藉,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响起。

谭妙余正好下班路过,脚步一停,目光越过教室门口,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幕。

“你们在干什么!”

胡阳和邓泉浩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站直。可怜的胡阳还被桑初按着,没能站起来。

“还不快放手!”谭妙余厉声说道。

桑初忿忿地松了手,抹了下嘴角。

谭妙余看了看教室,又看了看几个人,语气毫不留情,“天色不早了,胡阳,邓泉浩,你们家长现在过来也来不及,明天把他们叫来。”

两人脸色刷地一白。

她的视线随后落到桑初身上,眉头拧得更紧,“还有你。”

话没说完,目光又扫到了站在一旁的寂业,以及神情平静一身整洁的桑凝。她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地说道,“都跟我来办公室。”

桑凝指着自己,“老师,我也要来吗?”

“都给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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