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什么是恶?

夜色如墨,将星舰巨大的轮廓吞没。

指挥室外的观景平台上,闻辛独自一人,倚着冰冷的合金栏杆。

没有披外套,只穿着那件染了尘埃与无形血气的黑色衬衫,长发被舱外模拟的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手里没有酒,没有烟,独自静静地望着外面那片亘古不变的、缀满星辰的黑暗虚空。

红眸深处,映不出星光,里面一片比宇宙本身更空旷、更寂寥的虚无。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白日仓库里,那只雌虫临死前疯狂的诅咒与哀求,混合着更久远记忆中,无数张在枪口或刀刃前扭曲变形的脸,以及他们或憎恨、或恐惧、或绝望的嘶喊。

“恶魔!”

“刽子手!”

“你不得好死!”

“教父……饶命……”

声音交织,混乱,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

曾经,有许多人痛斥过闻辛的冷血。

在那些被他摧毁的势力残党口中,在某些冠冕堂皇的报道里,甚至在底层那些不明真相、只听闻“教父”凶名的流言蜚语中,他是盘踞在秩序边缘的毒瘤,是行走的灾难,是双手沾满鲜血、理应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极恶之人。

恶。

这个字眼,带着审判般的重量,试图将他的一生简单粗暴地定性。

那什么是恶呢?

是违背某种既定的道德准则?

是侵犯他人的生命与利益?

是制造混乱与恐惧?

或许都是。

但谁又曾问过,恶的土壤从何而来?

谁又曾给过那粒被撒在贫瘠盐碱地上的种子,选择成为玫瑰还是荆棘的权利?

他从出生,就没有选择。

记忆的最深处,是冰冷、空旷、充斥着评估与算计目光的大房间。

摆在他面前的,从来就只有两条路:死,或者前进。

死在某个训练失误中,死在某次内斗的暗算里,死在更强大对手的屠刀下……或者,踩着无数失败者和敌人的尸骨,踩着背叛与阴谋的泥泞,一路向前,直到坐上那个至高无上、却也冰冷孤寂的“教父”之位。

谁想死?

蝼蚁尚且贪生。

他握紧了刀,学会了算计,将怜悯与软弱视为必须剔除的毒瘤。

第一次扣动扳机时手会抖,第一次将刀刃送入同类身体时会做噩梦。

麻木取代了颤抖,冰冷的计算覆盖了噩梦。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是,他杀的人不计其数。

手段或许残忍,过程必然血腥。

战场没有优雅,只有你死我活。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后追随者的残忍。这是他从小被灌输、也被无数血淋淋的现实所验证的真理。

他有的选吗?

在那个弱肉强食、遵循最原始丛林法则的地下世界,善良是催命符。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容不得半分天真。

一个名字。

一个身份。

就这样,轻易地将一个灵魂,钉在了名为“恶”的十字架上。

仿佛他生来就该背负这沉重的枷锁,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他保护过弱者吗?或许有,在他划定的地盘内,用他的规则维持着一种扭曲的“秩序”,让某些人得以在夹缝中喘息。

他有过片刻的温情吗?或许也有。

但这些,在“教父”这个名号和他的累累恶行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就像在无边的黑暗里,投入几粒微弱的火星,瞬间便被吞噬,留不下任何痕迹。

世人只需要一个标签,一个可以简单归类、便于憎恨或恐惧的符号。

至于这符号之下,是一个怎样被塑造、挣扎、最终也沉溺于黑暗的灵魂,无人在意。

禁止“幻梦”在自己的地盘流通,严厉惩处违禁者,对依赖此道牟利的虫而言,是断人财路的“恶”。

但对那些可能因此免于毒害、家破人亡的普通虫而言呢?

立场不同,标准不同,“善恶”的界限,模糊得可笑,又真实得残酷。

他不在乎被贴上“恶”的标签。上辈子不在乎,这辈子更不在乎。

那些虚妄的道德评判,对他这种从血火和黑暗中爬出来的人而言,毫无意义。

风更冷了,穿透单薄的衬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早已习惯了背负这恶名与枷锁。

学会如何熟练地运用它,作为武器,作为护甲。

只是偶尔,在这绝对寂静的、属于他自己的时刻,那枷锁的重量,会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冰冷。

就像此刻。

他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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