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不在乎

三天的时间,在医疗仪器的规律滴答声和消毒水永恒的气味中缓慢流逝。

希尔塔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苏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意识从漫长的黑暗与混沌中剥离,

意识回归的瞬间,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种被束缚住的滞涩感,尤其是精神深处,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湿冷的棉絮,隔绝了与外界的清晰联系。

视线逐渐清晰,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床边椅子上、似乎正在出神的萨维亚。

他的兄长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掌心里的某样东西。

阳光落在他铂金色的发梢和那枚被他小心托着的物件上,反射出温润的、琥珀色的微光。

是一枚戒指。

希尔塔从未见过萨维亚对一件物品流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情。

“……哥。” 希尔塔开口,声音因为长久未用而干涩沙哑。

萨维亚像是被惊醒般,猛地抬起头。

“醒了?”萨维亚站起身,立刻按下呼叫铃,“感觉怎么样?别乱动。”

医生很快进来,进行了一系列检查。

希尔塔的身体素质极佳,虽然重伤初愈,但恢复情况比预期更好。

至于精神海……医生委婉地再次强调了“封闭”和“抑制环”的作用,以及尽快找到合适雄虫进行疏导的必要性,但看到虫帝陛下平静无波的表情和床上二殿下沉默的脸,医生识趣地没有多说,很快退了出去。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兄弟二人。

希尔塔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那个冰凉轻薄的银色抑制环。

它设计得很巧妙,贴合颈部的弧度,像一件简约的饰品,但希尔塔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内部传来持续不断的压制力,像一道无形的锁链,锁住了他身为雌虫最核心的力量。

他拿起床头的私人终端,点开。

权限共享的记录里,一条条来自闻辛的访问和操作记录清晰可见——手术同意签署、费用授权、乃至在他昏迷期间,通过紧急权限调阅过几次他的医疗报告。

他来过了。

希尔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头看向萨维亚,翠绿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你和闻辛……见过面了?”

“嗯。”萨维亚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掌心。

希尔塔的心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了解自己的兄长,萨维亚的“见过面”,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寒暄。

“你们……说什么了?”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萨维亚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希尔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希尔塔,我希望你认真考虑,和闻辛分开。”

希尔塔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愣了两秒,随即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要。”

萨维亚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你知道他无法释放精神力吗?”

希尔塔再次愣住了。

无法释放精神力?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闻辛给他的感觉太强大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掌控一切的狠厉,还有偶尔流露出的、让他心悸的深沉……他从未将闻辛与缺陷联系在一起。

他一直以为,闻辛只是……因为不那么喜欢他,才暂时没有对他进行精神梳理。

萨维亚看着弟弟脸上闪过的惊愕和茫然,知道他是真的不知情。

他继续陈述着残酷的事实,语气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你和他在一起,和没有雄主几乎没有区别。”

“你的精神海现在处于封闭状态,靠着抑制环勉强维持,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随着时间推移,封闭的精神海会逐渐萎缩、僵化,甚至产生更糟糕的病变。”

“没有雄虫精神力的定期梳理和安抚,你最终的下场,只会和帝国历史上那些失去雄主、或雄主无法提供梳理的雌虫一样——”

萨维亚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希尔塔不愿面对的未来:

“在持续的精神煎熬和逐渐失控的暴动中,痛苦地、早早地死去。”

希尔塔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萨维亚描述的景象,他并非毫无概念。

在军部,他见过一些因为各种原因失去雄主抚慰的年长雌虫,他们的晚年往往伴随着精神上的剧烈痛苦和生理上的快速衰败,那是一种缓慢而绝望的凌迟。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可能面临这样的命运。

而这一切,是因为闻辛……无法释放精神力?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未来恐怖的图景,让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和混乱。

萨维亚看着弟弟失神的样子,心中不忍,但有些话必须说透:“希尔塔,你还年轻,你是S级的雌虫,你有大好的前途和无限的可能。你不应该把自己绑在一个……可能无法给你最基本伴侣支持的雄虫身边。”

“婚姻不仅仅是情感,它更是一种责任和相互扶持。如果连最基本的精神安抚都无法提供,这场婚姻对你而言,是不公平的,甚至是……致命的。”

他希望弟弟能理智一点,看清现实。

然而,希尔塔在短暂的失神和震惊之后,却并没有出现萨维亚预想中的动摇。

他缓缓抬起头,眼眸重新聚焦,看向萨维亚。

少年因为虚弱,声音放的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哥。”

他叫了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在乎这些。”

果然。

萨维亚了解自己的弟弟,骄傲深入骨髓,在某些方面近乎偏执。

希尔塔的目光没有躲闪,他迎视着兄长审视的目光,似乎觉得刚才那句话还不够。

“因为我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哥。”

“从很久以前,我看到那些所谓的‘高贵’雄虫如何轻贱雌虫、将他们视为玩物和工具开始……我就决定了。”

“我绝不允许自己,像那些可怜虫一样,为了得到一点信息素的安抚,为了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就把尊严踩在地上,去祈求、去依附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雄虫。”

“哪怕他是A级,S级,还是什么和虫神一样的存在。”

希尔塔翠绿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那是属于军人的傲骨,属于皇子的骄傲。

“如果没有遇到闻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异常明亮的笑容,“我大概会一直这样下去。依靠军部最高规格的抑制剂,依靠自己的意志力,能撑多久是多久。直到精神海彻底崩溃的那一天。”

“战死沙场,或者死于精神暴动,对我来说,没有本质区别。至少,那样我还是我自己。”

他说得平静,却让萨维亚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他知道弟弟骄傲,却没想到这份骄傲背后,藏着如此决绝甚至堪称悲观的打算。

他一直以为希尔塔只是挑剔,只是没遇到合适的,却从未想过,希尔塔早已将“与雄虫结合”这个选项,从人生中彻底剔除了。

“可是,我遇到了他。”希尔塔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眼底的火焰化为了某种更温柔、更执拗的光彩,“闻辛他……不一样。”

“他危险,神秘,满身是谜,好像听起来也很糟糕,你现在甚至告诉我他无法释放精神力……”希尔塔喃喃道,像是在列举闻辛的种种“缺点”,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嫌弃或失望,只有满满的珍视。

“他可能真的给不了我传统意义上雄虫能给的东西。”

“但是,哥,”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萨维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我是活着的。不是作为二皇子,不是作为军团长,就只是……希尔塔。”

“我会生气,会担心,会冲动,会做傻事……但这些情绪,都是真实的,属于我自己的。”

“他从来没有因为我是雌虫,拥有多高贵的身份,就轻视我或者试图掌控我。”

“我不知道我能记住他多久,喜欢他多久,还能思念多久,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未来好像一片迷雾。”

“但是,至少现在,我想和他在一起。”

“所以,”他看向萨维亚,眼神清澈而固执,“我不在乎他能不能释放精神力,不在乎所谓的‘雌君权益’是否完整,甚至不在乎……我可能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因为精神暴动而早死。”

“我在乎的,是这个人,是闻辛。”

“只要是他,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说完这些,希尔塔仿佛耗尽了力气,微微喘息着靠回床头,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地、毫不退缩地望着自己的兄长。

萨维亚久久地沉默着。

他看着病床上伤痕累累、却为了守护一份感情而显得异常倔强明亮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弟弟,真的长大了。

有了自己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和信念,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许久,萨维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揉了揉希尔塔因为卧床而有些凌乱的金发。

“小傻子。”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反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

他没有再说“分开”的话。

有些路,即使布满荆棘,也是当事人自己选择的。

作为兄长,他能做的,或许不是强行将他拉回“安全”的坦途,而是在他跌倒时,稳稳的接住他。

“好好养伤。”萨维亚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其他的……以后再说。”

希尔塔看着兄长眼中那抹妥协和深藏的担忧,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已经是萨维亚最大的让步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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