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梦醒时分

连续三天,雪几乎没有停歇。

寒风凛冽,原本巨大的圆形建筑已经彻底坍塌,化为一片废墟。

高温融化了部分积雪,又在低温下重新冻结,形成丑陋的冰壳,覆盖在残骸之上。

舒俞站在废墟边缘一处相对较高的瓦砾堆上,身上裹着厚重的防寒服,依旧无法驱散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琥珀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温润的光泽,只剩下布满血丝的疲惫。

三天了。

他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几乎将这片废墟翻了个底朝天。

柯亚带着人日夜不休地清理。

他们找到了许多东西——烧焦的格里芬家族守卫尸体、破碎的武器零件、扭曲的笼子残骸、各种爆炸装置的碎片……

但唯独,没有找到那个最想找到的人。

连一点……属于他的、确凿的痕迹都没有。

爆炸的中心温度极高,足以气化很多物质。再加上后续的坍塌和焚烧……

舒俞缓缓走下瓦砾堆,靴子踩在积雪和碎渣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临时搭建的帐篷前。

柯亚正蹲在帐篷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听到脚步声,柯亚抬起头,看到舒俞,他连忙站起身,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舒医生……只找到这个……在……在最底层的边缘,被可能是爆炸时崩飞出去的……”

舒俞的目光落在柯亚手中。

那是一把长刀。

刀身严重扭曲、卷刃,布满了高温灼烧后的焦黑和暗红色锈迹。

刀柄处的缠绳早已碳化消失,只留下金属的骨架,依稀能看出原本精良的工艺和独特的握持设计——那是闻辛惯用的、特制的武器。

舒俞伸出手,接过了这把沉甸甸的残刀。

这就是……最后找到的东西。

属于闻辛的,最后一件……物品。

那个人,真的什么都没留下来。

没有遗体,没有残片,没有……任何还能称之为他的东西。

就这样,消失在了这场精心策划的爆炸与大火之中。

舒俞紧紧握着这把卷刃的刀,他闭上眼,冰冷的雪花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

三天来强行支撑的、寻找的希望,在这一刻,被手中这把残刀彻底击碎。

最坏的可能……成了现实。

闻辛。

真的,不在了。

极其惨烈,尸骨无存的,消失在了这片罪恶之地的废墟下。

为了救几个素不相识的虫崽。

值得吗?

舒俞不知道。

舒俞缓缓睁开眼,将那把残刀紧紧抱在怀里,他望向帝星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星空与风雪。

接下来……该怎么告诉希尔塔?

该怎么……面对那个骄傲的少年,那双盛满爱意与期待的眼眸?

---

今天窗外的天色格外阴沉。

希尔塔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军事会议,眉宇间满是烦躁。

他松了松领口,坐回办公椅,习惯性地再次点开了个人终端。

屏幕上的通讯记录清晰显示着:

【致:闻辛】

【状态:未接听】

【时间:今日上午 09:47】

【致:闻辛】

【状态:未接听】

【时间:昨日晚间 22:15】

【致:闻辛】

【状态:未接听】

【时间:前日上午 11:30】

……

最初两天,他还能说服自己,闻辛可能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或者信号不好。

毕竟那个混蛋以前也不是没干过突然失联几天的事。

但现在已经超过四天了。

毫无音讯。

闻辛的终端最后一次有记录的活动,还停留在几天前,宁芙星。

之后就彻底沉寂了。

连一条简短的文字讯息都没有。

这不正常。

希尔塔了解闻辛。

闻辛虽然会瞒着他偷偷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这种失联状态下,在他们已经确立了关系之后,闻辛绝不会就这样毫无交代地彻底消失。

哪怕只是一句“有事,勿念”,他也会想办法传回来。

除非……他遇到了根本无法传讯的情况。

什么意思?

玩消失?

还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却不肯告诉他?

又想一个人扛着?

希尔塔用力握了握拳,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越来越浓的恐慌。

他再次尝试拨打闻辛的私人通讯。

【呼叫中……】

【对方终端无响应。】

又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搞什么……”希尔塔低骂一声,将终端拍在桌面上。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的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思考。

闻辛失联,最可能知情的人……除了他身边的核心成员,还能有谁?

柯亚。

那个总是跟在闻辛身边、对他忠心耿耿的副手。

希尔塔调出了柯亚的加密通讯频道,按下呼叫键。

这一次,通讯很快就被接起了。

光屏那头出现的画面,让希尔塔微微一愣。

柯亚看起来……状态非常糟糕。

他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而疲惫,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柯亚?”希尔塔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闻辛呢?他在你身边吗?我联系不上他。”

光屏那头的柯亚,避开了希尔塔的视线,半天没能发出声音,放在腿上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柯亚?”希尔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回答我。闻辛在哪里?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柯亚终于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泪水。

他看着希尔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火烧火燎地疼。

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他们搜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把烧焦的长刀?

告诉他……老大他……可能已经……

两人之前感情那么好,他没办法对着希尔塔殿下说出口。

可是……瞒不住的。

殿下已经起疑了,而且这么聪明,迟早会知道。

“殿……殿下……”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抬起手捂住了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泄露出来。

希尔塔看着光屏里崩溃痛哭的柯亚,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般的模样,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个副手对闻辛的忠诚和崇拜近乎盲目,性格也算坚韧。

能让他变成这样,在他面前失控痛哭……

除非……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闻辛到底怎么了?他在哪里?!说啊——!”

希尔塔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闻辛……

到底……怎么了?

---

希尔塔踉跄的在废墟前停下,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

他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才如梦初醒的转过头,看向一旁垂首而立,不敢与他对视的柯亚。

“搜过了?”

柯亚的头垂得更低:“……搜过了。整整三天……能动的地方都……翻遍了。”

希尔塔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回那片废墟。

他们说,闻辛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这里。

哈……

是上天在惩罚我不知足吗?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

我没有不知足啊。

我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了。

只是不想看他总是那么累,那么孤独,身上带着那么多伤,却还要强撑着去面对一切。

我只想多陪陪他。

多让我有点以后可以抱着回忆的瞬间。

为什么……连这么一点点愿望,都要夺走?

你怎么如此绚烂地闯进我的生命,又如此短暂地熄灭?

让我用往后几十年的余生,去祭奠你这短短一段时光,去反复咀嚼那点可怜的甜蜜,这也是你捉弄我的新方式吗?

希尔塔的身体晃了一下,觉得有些上不来气。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堆积的瓦砾后,有些踉跄地跑了过来。

是那个叫因蓝的虫崽。

这些天,无论柯亚他们怎么劝,怎么赶,这小家伙就是不肯离开这片废墟附近,固执地跟着搜索队,也不说话。

他跑到希尔塔面前停下,因为跑得急,小胸脯还在微微起伏。

因蓝没说话,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

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糖。

糖纸是白色的,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了大半,变得皱巴巴,边角一点没被染脏的地方,还倔强地泛着点糖纸原有的微光。

“这是那位叫闻辛的哥哥给你的。

希尔塔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糖果上。

他伸出手,避开了那些血污最重的地方,轻轻捏起了那颗糖。

“……他还有说什么吗?”

因蓝点了点头,学着当时那个漂亮却满身是血的雄虫哥哥最后的样子和语气,清晰地复述:

“他说……”

“‘你的雄主在和你玩捉迷藏……’”

“‘一定要找到他啊。’”

一定要……找到他啊。

玩捉迷藏。

希尔塔捏着那颗染血的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就是闻辛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柔又残忍的念想。

不是真的。

不可能是真的。

那个总是带着懒散笑意,让他第一次懂得牵挂、懂得心疼、懂得什么叫喜欢到心口发疼的混蛋……怎么会……就这样变成一颗染血的糖。

假的。

都是假的。

是噩梦。

对,一定是这几天太累,压力太大,做的噩梦。

只要醒过来就好了。

醒过来,就能接到闻辛的通讯,就能听到他用那种气死人的调子说“又怎么了,我的小殿下?”。

希尔塔拼命地这样告诉自己,窒息感混合着灭顶的悲痛。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困难,割得喉咙生疼,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眼前的废墟、灰暗的天空、柯亚担忧的脸、小虫崽因蓝安静的目光……所有的景象都开始扭曲、旋转,变得模糊不清。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风声和其他一切声音。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晃动的光斑和暗影。

心脏的位置,疼得像是要炸开。

希尔塔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栽倒。

“希尔塔!” 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状态的舒俞脸色大变,冲上前。

“殿下!”

舒俞的手臂及时从侧面伸出,在希尔塔膝盖即将重重磕在满是碎石的冻土上前,险险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人半抱半扶地接在了怀里。

脉搏快得吓人,瞳孔也有轻微散大的迹象。

舒俞单膝跪地,将希尔塔的上半身小心地靠在自己臂弯里。

希尔塔倒在舒俞怀里,翠绿色的眼眸半睁着,盯着自己依旧紧攥的拳头——那颗糖还在里面。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额角滚落,眼角终于无法抑制的泪水,划过他惨白的脸颊。

他不再试图压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在确认失去爱人的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心脏……好疼……

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碎了,只想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或许……就能不再疼了。

闻辛……

闻辛……

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就这样……留下这么一颗糖……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你怎么能……用这么残忍的方式,让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一句告别都听不到,连一个可以憎恨或埋怨的实体都没有?

模糊的视线里,又出现了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那双深邃的绯红眼眸,那头艳丽的红发……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仿佛下一秒就会用那种欠揍的语气叫他“小殿下”,恶劣地逗弄他。

可是……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那个会在通讯里故意惹他生气、又会在他难过时笨拙安慰的混蛋;

那个在星舰寂静的深夜里,把他拥在怀里,低声说“睡吧,我在这里”的雄主;

那个……他希尔塔·奥兰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愿意放下所有骄傲和防备,全心全意去喜欢、去追逐、去拥有的……闻辛。

消失了。

随着那颗糖一起,在他掌心里,在他心里,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他的世界,从今往后,只剩下没有那个人的、漫长而冰冷的余生。

“快!准备担架!回星舰!立刻联系卡戎准备急救!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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