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沉溺

铁棍终究是落了下来,展炽的身体随着击打重重一颤,脸色顿时煞白。

许一一回过神来,正要把展炽推开,一束光线自灰尘密布的玻璃窗扫进来,伴随着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和急刹车的声响,屋内众人齐齐往外看去。

绑匪头目拎着棍子走到门边,自门缝向外打量:“操,怎么会有人来这儿?”

七手八脚地将绑来的两人从地上扯起来,刚打算从后门跑路,相对的两扇门几乎同时被从外面踹开。

手电的亮光自脸上扫过,许一一不由得眯起眼睛,等到再次睁开时,来人已经站在他面前。

为首的那人竟然在笑,似是觉得这场面滑稽得很。

展念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抄兜看着许一一,笑问:“他们怎么把你也给抓来了?”

半小时后,喧嚣散去,夜晚重归宁静。

展念带来的一帮人将绑匪们押解送走,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没有惊动警方。

眼下空旷的废弃工厂里只剩四个人,展炽和一名头发半白的老者在靠窗的位置说话,其余两人自觉离远一些,门神似的一边一个立在后门旁。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展念问,“怕我啊?”

许一一侧过脸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往他那边挪了一步。

借着微弱的灯光,展念凑近瞧了瞧许一一的脸:“怎么还挂彩了,那帮人可真不懂怜香惜玉啊。”

自觉和展念不是能聊天的关系,加上这种类似调侃的话抵触得紧,许一一不想再搭理他。可是心里实在有太多疑问,稍作犹豫,许一一还是开口:“展炽的母亲,是不是你害死的?”

原本他对裴易阳的判断几乎确信,然而既然展念想害展炽母子,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救展炽?

展念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习惯性地把问题抛回来:“你觉得是吗?或者说,我说不是,你就会相信吗?”

他站直身体,目视夜色苍茫的前方,“重要的不是所谓的真相,而是你认定的那个‘事实’。所以无论我怎么回答,结果都不会改变。”

展炽回来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傻瓜。

老者向许一一自我介绍说姓张,可以和展炽一样叫他张叔。

“这些日子以来来少爷承蒙你照顾,今天把你也牵扯进来,实在是抱歉。”

许一一说没事:“是我自己要跟来的。”

一旁的展念讥诮地笑:“上赶着跟来挨揍,你是不是傻。”

转头看向展炽,反应过来般地“啊”了一声:“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真傻子。”

他半真半假地对展炽说:“这次我可是冒着被我妈弄死的风险来救你,这个人情你迟早得还我,知道了吗?”

展炽问:“什么叫‘人情’?”

展念哼一声:“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相信你是真的傻了。”

张叔在一旁但笑不语。

眼看事情差不多解决,展念伸了个懒腰,说要回去补觉。

身处荒郊野岭车都打不到,张叔说他开车送许一一回家,并询问展炽的意见:“少爷是跟我回去还是……”

展炽不假思索道:“我要跟一一回家。”

许一一几分意外地看向展炽,嘴巴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

上车前,展念突然想起还有事没交代,降下车窗道:“你还是好好想想老头子把东西藏在哪儿了吧,再有下回,我也未必救得了你。”

展炽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展念最烦他这幅目中无人的样子,气得屁股离座伸手要去扯他衣领,旁边的许一一一把揽住展炽的肩,往自己这边一搂,张叔也立即将后车窗升上去,然后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徒留展念在原地,目送着车尾灯消失在夜雾四起的山林间,冷不丁想起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总是无条件地相信他,不假思索地保护他,为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可是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已经被他伤透心,真的不愿意再和他见面了?

行驶过颠簸的泥路,随着前方的道路变得开阔,车内的寂静也被打破。

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光,展炽看见许一一的嘴巴和脸颊还红着,抬起手去触碰:“疼吗?”

许一一偏头躲开,展炽摸了个空,以为他怕被张叔看到,于是凑近他耳边小声说:“那等回家再看。”

许一一在心里咀嚼“回家”这个词,想问展炽,你真的把那个又小又破的出租屋当成家了吗?

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忽然觉得累极了,折腾一天的疲惫让许一一只想好好睡一觉,最好醒来时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他宁愿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合眼眯了一会儿,车缓缓停下时,许一一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熟悉的破旧矮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张叔执意将两人送到楼上,许一一请他进屋休息一会儿,他看向展炽似在请示,得到首肯才笑说:“开了一夜车确实有点累,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已是凌晨,天边铺着太阳升起前的最后一抹冷灰色。

许一一给张叔倒了杯热茶,转身时被展炽拉住手腕:“我的呢?”

语气里几分撒娇,换做是从前的许一一大概已经忍不住弯起嘴角,并在心里疯狂跺脚。而现在的许一一只是说了句“马上”,然后将胳膊轻轻地从展炽手心里抽出来。

坐了不到一刻钟,张叔便起身告辞。

走之前,他再次感谢许一一对展炽的照顾,然后让展炽有事再与他联系。

许一一都懒得问他们怎么联系了,他给展炽的手机里插的是他的副卡,前几天他刚翻过账单和通话记录,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本来还想问张叔是怎么知道展炽身陷险境,如今也没必要了。

许一一只觉得无力,原来展炽在他眼皮底下藏了不止一个秘密。

拿起空杯子转身时,目光掠过地上的帐篷,熊宝宝躺在门口探出半颗脑袋,印象中上个星期,上上个星期,它就以这样的姿势躺在这里,一连多日无人问津。

明明从前成天抱在怀里,连出去玩都要带在身边。

说不定熊宝宝都已经发现了呢,许一一想,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一次又一次地忽略那些显而易见的端倪。

洗杯子的时候,身体被从背后抱住,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耳畔传来低沉的嗓音:“一一,对不起。”

许一一心头一颤,正欲转头,就听展炽接着说:“在那帮人面前提起你坐过牢,是为了让他们放你走。你不要生气。”

原来说的是这件事。

心脏回落的同时,许一一忍不住嘲笑自己,许一一垂着眼说:“我知道的。我也没生气。”

只是难免在心里嘲笑自己,刚才的某个瞬间,竟然在期待这声“对不起”之后会是“我不该骗你”。

两人都受了伤,窗外天蒙蒙亮的时候,许一一把药箱抱出来,翻出药膏。

绑匪下手重,展炽后背被钝器击打的伤口异常红肿,担心伤到骨头,许一一用手按了按,展炽“嘶”了一声,许一一问是不是骨头疼,展炽笑说:“本来不疼的,被你这么一按反而疼起来了。”

许一一笑不出来,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展炽护在他身体上方挨的那一棍,脑袋里还余震般嗡嗡作响,那种世界即将崩塌的恐惧,真实到令他平生第一次产生名为“后怕”的情绪。

给展炽涂完药,许一一刚要起身,被抓住手腕拽回来,身体一歪,跌坐进展炽怀里。

展炽靠近,仔细端详许一一的脸,皱眉道:“越来越红了。”

许一一皮肤白且薄,平时稍微用力都会留印子,何况被黏性极强的胶带封住嘴,再狠狠撕扯下来。

虽然还没照镜子,许一一却能猜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很滑稽,于是别过脸不让展炽瞧。

展炽偏要瞧,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回来。

许一一拗不过他,只好低垂眼帘不与他对视。这犯了展炽的大忌,毕竟他连接吻都要开着灯,最讨厌对方闭着眼不看他。

眉间褶皱更深,是展炽不爽到了极点的表现。

却还是吻了上去,干燥唇瓣抚过许一一唇角,落在面颊上,喷薄的热息让红肿的皮肤升温,发痒,变得更烫。

“算了。”黑暗中,许一一听见展炽近乎叹息的声音,“这次就依你。”

为什么依我呢?

许一一忍不住想,是奖励吗,因为我为了救你可以不顾自己,因为我在你“需要”的时刻出现,证明了对你的不二忠心?

为什么跟我回家,是因为还有没做完的事,未达成的目的,所以需要我的掩护吗?

想起几个小时前,展念笑着问他是不是傻,许一一骤然顿悟——

都说展炽经历一场车祸变成了傻子,其实在展炽眼里,我才是真正的傻子吧?

愚蠢,听话,好骗,甚至答案已经摆在眼前,都不愿亲自揭穿。

差点失去的后怕化作藤蔓,捆缚住揭开真相的手,怀抱如同寒冬里的温泉,让人贪恋置身其中的温暖。

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将平静的生活再多延续一会儿的妄念,许一一蒙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可耻地缩进龟壳里。

然后放纵自己沉溺,抬手环住展炽的脖颈,仰首回吻上去。

果然还是喜欢这种感情上纠结别扭的剧情,这章写得顺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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