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碎片

阳历四月的尾声,天气介于温暖和炎热之间,偶尔下一场小雨,夜晚的空气中溢满草木泥土的微腥。

老房子潮气大,回到家里,许一一把窗户打开,换上居家的衣服回到客厅,看见带回来的气球被拴在椅背上,桌上摆着两只马克杯,展炽正在往杯子里倒冰块。

爱心冰块,用许一一买的模具冻成的。那天拆开快递之后许一一就放着没管,是展炽把它拿去厨房清洗干净,再倒入白开水放进冰箱冷冻层。

一晃已经到喝冰水的季节,许一一几分恍惚地想,把展炽“捡回家”的时候,还是穿着羽绒服的冬天呢。

坐在餐桌旁喝水的时候,展炽问许一一五一是否休假,许一一说那段时间最忙要加班,展炽的眉心登时拧了起来。

以前的展双双很少皱眉,除非吃到不喜欢的食物。许一一仿佛在玩找茬游戏,每找到一处展双双和展炽的不同,对自己既傻又迟钝的认知就更深刻一些。

却还是不由得伸出手,指腹轻触展炽眉心,将褶皱的皮肤推平。

“不要总是皱眉,会变成皱纹的。”许一一说。

展炽握住他的手往回推,让他摸自己的眉心位置:“可是你自己也在皱眉。”

许一一说:“我不是故意的。”

展炽笑问:“难道我是故意的?”

许一一“嗯”一声:“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骗我,故意蛊惑我,又故意在我上钩之后要把我丢下,让我咬着钩徒劳挣扎。

大概是许一一的语气落寞,不像在开玩笑,展炽神色微变,抿唇思索片刻后开口:“你是不是……”

没等他说完,许一一霍然起身:“很晚了,我先去洗漱。”

然后扭头就往卫生间走去。

进去没多久,展炽也跟了进来,站在洗手台前拿起牙刷,和许一一并排刷牙。

卫生间面积狭小,容纳不下两个人一起洗漱。太久没有玩抢水池的游戏,许一一技术生疏,胳膊肘捣了几下都没碰到展炽,反而因为展炽躲闪及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中漱口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身。

许一一抬起头瞪圆眼睛:“你故意的!”

咬着牙刷的展炽轻挑眉梢,似在说,是啊,这才叫故意。

好在展炽做事有始有终,管杀也管埋,害得许一一湿身后,便亲自上手帮他把湿衣服脱下来。

许一一推拒着不要展炽帮,说会被熊宝宝看到,展炽就抬手将门合上:“现在它看不见了。”

封闭的空间总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许一一无由地想找个地方躲一躲,抬眼看到的却是镜子中,被困在展炽怀里的自己。

展炽从身后抱着许一一,一只手搭在他腰间,另一只手伸进湿答答的衣服里去。

动作不似往日温柔,反而有种威逼胁迫的意味。大手一路向上,来到许一一左边胸口时力道逐渐加重,似在探听许一一心跳的声音。

感受到掌心之下过快的频率,展炽满意地松开手,转而捞起衣服下摆,让许一一的腰背一截一截地露出来。

直到大面积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许一一无法继续直视镜子中衣衫不整的自己,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展炽的手臂却将他箍得更紧。

“别动。”展炽颔首,唇贴住他滚烫的耳廓,“再乱动,脱的可不止一件衣服。”

许一一就不动了,乖乖地任由展炽把湿衣服从他身上脱下,然后重新将他抱住。

这样还不够,有力的大手钳住许一一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前方。

“睁开眼睛。”

声音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沉冷,许一一只好颤抖着抬起眼皮,再次看向镜子里如同待宰羔羊般的自己。

早就知道展炽的手极其漂亮,如今亲眼目睹这只手落在自己身上,更叫人心神战栗。许一一眼睁睁地看着展炽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游走,稍加施力,就带来一阵麻痒,顺便留下一片痕迹。

仿佛在给刚到手的大玩具署名,展炽乐此不疲地在许一一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毫不掩饰自己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而作为大玩具的许一一,此刻才想起之前的某一天,他“指责”展炽变了,展炽却说:“我原本就这样。”

他原本就是这样霸道,自负,不可理喻。

所以他要做的事都能成功,想要的东西也都可以得到。

包括许一一珍藏了二十四年,此刻正为他疯狂跳动着的心。

可是时光和流水一样,攥得越紧,流失得就越是悄无声息。

没几天,原本饱满的气球就因为漏气瘪了下去,许一一瞧着难受,把绳子解开,让它们飞到屋顶,这样只要不仰起头就看不见了。

由于整个五一假期都要上班,许一一在假期前夕拿了两天假,其中一天用来把裴易阳的二手车过户到自己名下。

原本裴易阳这会儿应该在回老家的路上,还打算找个代理来办过户手续,结果提前一天买票的时候发现高铁票售罄,候补也没补上,只好在H市多逗留两天。

公司宿舍已经不让住了,裴易阳在附近小旅馆开了个单间,省下的找代理的钱正好贴房费里去。

和许一一在车管所碰面时,裴易阳感叹说:“早知道这么快又见面,上次饯行宴就不那么生离死别了。”

许一一想的却是,早知道这么快又见面,上次就不请你吃那么贵的了。

好在这次裴易阳请客。节前交易的人多,在车管所排了半天队才办上过户,办完之后裴易阳特地跑到车子面前,张开双臂深情拥抱引擎盖,就差跟它吻别了。

去往餐馆的路上,许一一说:“既然这么舍不得,不如别走了。”

裴易阳坚定道:“我去意已决,你留我也没用。”

“我就随口一说。”许一一耸肩,“车票都买不到,说不定是老天爷在留你。”

吃饭的时候,裴易阳突然想起:“诶你家孩子呢,这两次吃饭怎么都没看见他?”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许一一正在啃鸭腿,口齿含混道:“他忙。”

倒也不是句假话,大概是要处理家里和公司的事,展炽这些天经常要出门“透透气”,许一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在意。

小时候总听老人们说,人活这一辈子不能太较真,不然会累着自己,还会短命。如今的许一一就在践行这个真理,并发明了自己的活法——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不是怕短命,而是怕把时间都花在纠结和怄气上,往后回想起来,也只能想到这些不开心的事情。

他更想记住那些让他感到幸福的时刻——肢体相契的拥抱,五颜六色的气球,为他擦去眼泪的温暖的指腹,将他护住的坚实臂膀,马克杯里的爱心冰块,坐在一起享用过的每一餐饭,帐篷里的每一个晚安吻,还有坐在板车上被推着跑时耳畔的风声。

不是有位哲人说过,人这一辈子就活几个瞬间吗?

许一一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这些瞬间的碎片,哪怕最终无法凑成一幅完整的拼图,这些珍贵的碎片也足够他回味很久。

因此懒得去管展炽在干什么,许一一在裴易阳面前放话:“孩大不中留,既然他没把我放眼里,等他找我的时候,我也不会理他。”

裴易阳听了直发笑:“你要是现在给我写个保证书,这话还尚且有几分可信度。”

许一一当即就要写,然而手边找不到纸笔,没写成。

幸好没写成。

饭还没吃完,许一一的手机响起,摸出来一看,电话来自展双双。

看不到还好,一看到这个名字许一一就来气,心说反正你也不愿意认这个名,不如改叫展狐狸,展狡猾至极狐狸,展尾巴藏不住的坏狐狸……无论哪个都比展双双贴切。

忿忿地按下接听键,想看看狡猾的狐狸又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新招数,结果对面传来的是展念的声音。

“喂,喂?有人吗?”

许一一愣了下:“怎么是你?”

“这破老人机里就存了三个号码。”展念说,“我选了第一个打。”

其他两个号码其中一个的号主正好在旁边,即便许一一没开免提,裴易阳也分辨得出展念的声音,停筷的同时,耳朵不由得竖起。

许一一问:“他的手机怎么落到你手里?”

“什么叫‘落到’我手里?搞得跟我抢来的一样……我只是跟他借用一下手机,他不知道我会打给你。”

许一一问出什么事了,展念叹了口气,“我妈又发癫了,把他关在办公室里,说不定待会儿往里扔炸药或者放毒气。”

许一一问:“你就不能把他放出来?”

展念嗤笑一声:“我也被关了,在他隔壁。我妈说要把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块儿弄死,你说这算不算大义灭亲?”

按照展念混不吝的办事风格,许一一猜测情况不算很严重。况且他们有手机,可以直接报警。

因此许一一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先打开地图app查公司的位置。刚输入两个字,就被从座椅上提溜起来,然后被拽着胳膊一口气狂奔到刚过户到他名下的车前。

人还没站稳,拉着他跑出来的裴易阳已经坐上驾驶座,边发动车子边喝道:“上车!”

面对这救人如救火的架势,许一一哪敢耽误,麻溜地开门上车,安全带还没来得及扣紧,车就弹珠般弹射出去。

小时候看动画片,经常会被那种人被一拳打飞,衣服还留在原地的夸张效果逗得捧腹大笑,眼下许一一人已经瞬移到马路上,魂还留在原地,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艺术来源于生活。

待坐稳,许一一看一眼手握方向盘的人,裴易阳目视前方,嘴唇紧抿,当真紧张至极。

果然老天爷将他留下,自有其道理。

行至半路,又接到展炽的号码打来的电话。

这次是展炽本人拨打,问许一一在哪里,得到在路上的回答,他说:“没什么要紧事,已经报警了,你不用赶过来。”

许一一又看一眼猛踩油门的裴易阳,心说我倒是不急,着急赶过来的另有其人。

问到现场的情况,展炽说:“我被反锁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展念被锁在隔壁。刚才他跟我借手机,我从窗户给他递过去,没想到他会打给你。”

许一一明白展炽不想惊动他,于是点头道:“嗯,我知道的。”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没关系。”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心头的忐忑不安暂时散去,许一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实在太过正常,太过有逻辑。

而平时他们的聊天内容多半是些没营养的废话,哪怕知道展炽已经恢复正常,许一一也自欺欺人地把他当作从前傻乎乎的展双双,从不主动与他聊成年人世界的现实话题,就算非聊不可,也会通过一则童话故事,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深入浅出地讲起。

那头的展炽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唤道:“许一一。”

第一次被连名带姓地喊,许一一愣怔几秒:“……怎么了?”

对面也停顿良久,才继续道:“你已经很久没有喊我‘双双’了。”

还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

心里这样想,许一一回答的却是另一句:“有喊啊,可能你没留意。”

他存着糊弄过去的心思,展炽却偏要把事实探清。

“许一一。”他再度喊他的名,“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这次没来得及打岔阻止,许一一心脏突跳,差点把手里的电话扔出去。

回过神来又暗骂自己有毛病,分明是他装傻被戳穿,我慌个什么劲?

可许一一还是贪心,想抓住最后的时间,再多收集一些碎片,偷偷藏在心里。

于是望向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因为不擅长说谎而出汗的手攥紧手机。

“你说什么?”许一一问,“刚才信号不好,我没听清。”

宝子们妇女节快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