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来

不想在别人面前失态,许一一给杨陈杰打了个电话,拜托他跟林知行说一声,自己有事先走了。

次日上班,杨陈杰告诉许一一,林知行因为他的不告而别不大高兴,觉得这种行为非常失礼,建议他亲自跟人家说清楚。

许一一自知理亏,休息时间立马去加林知行的微信。

对面大概正拿着手机,秒通过验证,许一一先发过去一个sorry的表情包:昨天突然想起离家的时候好像忘记锁门,实在担心就先回去了,非常抱歉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许一一不擅长说谎,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最为合适的借口,既具备必须立刻赶回去的紧迫性,又足够生活化不会显得假。

对面果然没有苛责,却还是追问:怎么样,门有没有锁好?

编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许一一硬着头皮回:锁好了,应该是出门太急记错了

林知行:那就好。这种事都能理解,没必要向我道歉的。

许一一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礼貌性的客气,斟酌片刻,还是发过去一个土下座的表情包。

林知行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怎么回事,我看起来像那种斤斤计较不依不饶的人吗?

许一一憋不下去了,决定实话实说:我同事,也就是乐彤的男朋友,说你好像不太高兴……

林知行:没有的事,我怎么会不高兴?不过我确实有向他索要你的联系方式,兴许他是怕你不愿意。

这下许一一明白了,兜了一大圈,还是为了给他俩拉郎。

倒也谈不上反感,毕竟一顿饭聊下来,许一一也觉得林知行这个人不错,和他聊天很舒服,可以作为朋友结交。

于是回了个“谢不杀之恩”的表情包,对面很快回复了一个同系列的双手抱膝的“乖巧”表情,让许一一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虽说众所周知,但许一一再次通过实践确定一则真理——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六月初,杨陈杰和乐彤在各自的家乡办完订婚宴后,回到H市专门在酒店定了两桌,宴请双方的同事好友。

乐彤那边的同事比较多,匀了几位到杨陈杰同事这桌,其中包括林知行。

他再自然不过地来到这桌唯一认识的许一一身旁,笑着问:“应该不介意我坐在你旁边吧?”

许一一当然不介意。这些日子以来,两人闲暇之余时不时在微信聊几句,多是林知行主动找话题,最近又买了两本封面漂亮的书,搜到一家评价不错的店结果到门口才知道又要预约,上班路上总是遇到一只奶牛猫对他喵喵叫,只好在网上下单了猫粮……

大多是生活中的趣事,许一一两班倒也不见得每次都会及时看到,忙起来两三天没空回复,林知行却仍然乐此不疲地给他发,并且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觉得烦的频率。许一一最近甚至养成了一旦得空休息,就点进和林知行的聊天界面放松一下的习惯。

而且不知是否巧合,每当许一一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拿起手机想找点乐子又不知道该点开哪个APP,林知行总能适时发来新的“乐子”,让许一一不再犯选择困难症。

眼下两人坐到一起,自是越聊越投机。

林知行打开手机相册,给许一一看他今早刚拍的猫咪,许一一惊喜地发现除了奶牛猫,还有一只橘猫也加入讨食的队伍,而且这只猫完全不惧怕人类,放在手心里的猫粮它也立刻凑上来吃,还十分大方地允许林知行摸它的毛茸茸的脑袋。

向来没有猫咪缘的许一一羡慕不已:“我住处附近的流浪猫都很警惕,看到人就跑,我之前斥巨资买了猫条它们也不敢过来吃。”

“可能是缘分没到。”林知行说,“我小时候也很不讨小动物喜欢,别的小孩能抱到的猫,轮到我去摸,刚抬起手就被一爪子挠出血了。”

许一一问:“那你还这么喜欢猫?”

“没办法。”林知行摊手,“谁让猫咪这么可爱呢。”

相册往前翻,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好几个馒头摞在盘子里的照片,林知行略显尴尬地解释道:“小区附近的馒头涨价了,就想着自己做做看,可能是水放少了,吃起来有点费牙。”

看见照片上的白馒头,许一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说:“光看卖相还不错嘛。”

“你也喜欢吃馒头吗?”林知行问。

许一一点头:“我们老家那边都爱吃面食,小时候我妈妈也经常做馒头给我吃。”

“那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尝尝我做的馒头,顺便指点一二。”

“我光会吃不会做,指点什么的还不够格。”

“美食评论家也不是个个都会做饭。”

“说起美食,你经常到处探店,肯定比我会吃多了。”

“对哦,说起探店,最近我发现一家不错的云贵川菜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试试看,说不定能吃到家乡味道。”

许一一没有立刻接话。这已经不是林知行第一次表达想要和他约饭的意向,也不是第一次流露出对他的好感。之前都是通过微信文字交流,假装没看到就能糊弄过去,当面就没办法回避了。

大约是看出许一一的犹豫,林知行道:“我只是想和你分享美味的食物,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所以你不必紧张,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单独吃顿饭就要求你对我负责的地步。”

许一一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失笑:“那说好了,饭钱AA。”

“没问题。”林知行应道,“不过我突然想起,还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什么?”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许一一失笑:“当然。”

这顿饭定在了6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

林知行的工作虽然双休但经常无规律加班,许一一又是两班倒没有固定的休息日,能凑到一个双方都有空的时间实属不易。

为了确保能顺利吃上,究极P人林知行一改往日作风,提前一周电话预定座位,还做了两手准备,将附近的其他美食统统了解了一遍,为的是万一吃不惯这家可以立马换另一家。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好不容易约上的饭,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嘴和胃受罪。”

到地方刚坐下点完菜,林知行看一眼手机起身,说要出去一下。

许一一当他是去方便了,没想他回来时拎着个纸袋:“都说这家是现做所以上菜慢,我去隔壁买了点小零嘴,咱俩先垫垫肚子。”

许一一不禁有些惭愧,林知行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如此周到,而他却只带了张嘴来。

说是小零嘴,一看那纸袋上的标志,许一一就知道又是一家需要排队的网红店。

被问到提前多久来排的队,林知行轻描淡写道:“这家也是现做,提前拿号,做好了会在小程序上通知取餐,所以没有等很久。”

许一一只信了一半。

虽然知道这家有名,却不知道具体是卖哪种类型的餐点。看见纸袋上的英文,许一一轻声拼读:“bagel……”

等到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圆形中空的面包被分成两半,露出丰富的馅料,许一一才恍然,原来是贝果啊。

林知行介绍说:“这家的经典贝果很有名,面粉添加了玉米,内馅有奶酪干酪和熏牛肉,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许一一没听进去几个字,他的思绪在意识到面前的东西是贝果时,就已经飘去了其他地方。

是贝果,展双双最喜欢吃的食物之一。

展炽也喜欢,尤其是抹茶蔓越莓口味,他一口气能吃三个。

不知道隔壁的网红贝果店,有没有这种口味售卖?

即便有在努力走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痛觉也在逐渐被冲淡,可是总会有类似的时刻,因为某样东西或是某个场景,冷不丁的被拽进回忆里,恍惚到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上次提到馒头时也是如此,许一一首先想到的不是这馒头好不好吃,也不是他会做馒头好厉害,而是展炽也喜欢吃馒头,每次都会迫不及待伸手去拿,被烫到之后又可怜巴巴地把手伸过来,要许一一帮他呼呼。

如今他已经回到自己的家里,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应该不会再吃馒头这种廉价食物了吧?

一旦展开联想,就再难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听到林知行在喊他名字时,许一一猝然回神:“啊?哦,好吃,很好吃。”

林知行有些无奈:“我是问你要不要喝水。”

“啊,好的。”

许一一把杯子递过去,后知后觉在和别人吃饭的时候走神十分没礼貌,小声说道:“抱歉……”

“我都还没发难,你怎么又道起歉来了?”

“要道歉的,毕竟你那么用心准备,我居然……”

许一一抿唇,把“在想别人”几个字咽了回去。

像是听到了他的未尽之言,林知行笑说:“既然你非要道歉的话,那我的回答是没关系。我知道你刚刚结束一段感情,也不急于立刻走进你的世界里,我只是想尽力而为,用百分之百的努力试着争取。”

“……然后呢?”许一一忍不住问。

“然后坦然接受一切结果。”林知行说,“毕竟不是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但求以后回忆起这段经历,不会因为留有遗憾而后悔就行。”

后悔了吗?

回去的路上,许一一在心里问自己。结果是无论他诘问自己多少次,答案都是不后悔,如果重新来一次,他还是会在那个圣诞夜,把展炽带回家。

大概是因为他也尽力了吧,努力珍惜那段时光,努力挽留他。

所以时至今日,许一一竟也能感到一丝释然,况且只有他觉得结果不尽如人意,展炽大概对如今的局面满意至极,甚至说不定早已翻篇,将这段于他来说等同于污点的经历从记忆里狠狠删去。

因着顺路,林知行一直把许一一送到租的房子楼下。

老小区道路狭窄,车位紧张,两人步行至楼洞口道别,许一一由衷地表达感谢,反倒弄得林知行不好意思:“明明是AA,怎么弄得好像我请客一样。”

许一一说:“选饭店定座位还有排队都需要花费时间,这些比直接掏钱请客更珍贵。”

“那我就收下你这声谢谢了。”林知行笑说,“不过比起口头的感谢,我更希望下次……”

许一一能猜到他大概是想约下一顿,也在心里准备好回应的说辞,然而没等林知行说完,冷不丁一道刺眼灯光照过来,一霎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许一一眯眼望过去,依稀看见是一辆停在楼洞对面的黑色SUV打着双闪。

以为这车出了故障,或是司机按错,结果那车灯一闪就是一分多钟,且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逼得许一一不得不喊林知行往楼道里头挪两步,以免被强光闪瞎。

正当两人往楼道深处走时,那车灯突然熄灭,紧接着车门打开,有人从车上下来。

沉稳笃实的脚步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许一一莫名心脏一紧,转过头,借着头顶微弱的灯光往楼道外张望。

他觉得自己实在无可救药,这种时候,他还能因为眼前的场景回想起发生在半年前的一幕——寒冷的冬夜,被他捡回来的展炽形似一只无家可归的大型犬,站在昏暗狭窄的楼道里,视线牢牢地黏在他身上,像是唯恐被他抛弃。

而现在,那个披着大狗狗皮囊的人彻底放弃伪装,褪去不安与局促,连凝视他的眼神都笃定到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更有一种微妙的不悦。

许一一不确定自己是否错看,总觉得此刻的展炽不太高兴,就差将“不爽”两个字写在脸上。

将目光移动到林知行身上时,甚至带上冷漠审视的视意味。展炽眉头微拧:“这位是……”

林知行报上自己的名,展炽没听到似的无甚反应,重新看向许一一:“这么晚才回来。”

许一一不知道他这句是陈述还是疑问,只觉得“回来”这个词用得很不恰当,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一样。

先将林知行送走,分别前,许一一对他说“回头联系”,转身时,便看到展炽的脸色又阴沉几分。

“他是谁?”人走远,展炽终于发问,“你今晚和他在一起?”

许一一觉得莫名其妙,索性没有回答,快步自展炽身侧越过,踏着台阶上行。

展炽紧随其后:“你生气了。”

这句许一一听得清晰,是陈述的语气。骤然间一阵烦闷涌上,许一一霍然转身:“你想干什么?”

不再把眼前的人当作需要温柔对待的小朋友,许一一尽情地在展炽面前暴露自己的坏脾气,“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生气?”

展炽顿步,在下方的台阶驻足,仰面看着许一一。

大概是位置颠倒的关系,也有可能是错觉,许一一发现他将一身的傲慢敛去,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脆弱可怜的,眼中只有许一一的展双双。

手臂抬高,拉住许一一垂放在身侧的一只手,握紧。

“抱歉,回来得比预想中晚了一些。”展炽的声音很低,“不要生气了。”

见许一一没有反应,他拉着许一一的手轻轻地摇晃。

“好不好啊,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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