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人

其实是燃气欠费了,刚好在今天断气。

许一一在网上缴了费,按照操作提示重启燃气表阀门,然后给展炽拿一颗感冒药,倒了杯水。

稍待几分钟,许一一返回厨房拧开燃气灶,确认恢复供气,出来的时候看见展炽正盯着桌子上的药发呆。

许一一心说别是怕我下毒吧:“怎么不吃?”

展炽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下药片的大小,为难道:“这个药好大一颗啊一一。”

救人救到底,许一一把药放在菜板上,手起刀落劈成两半。

散落的药粉不能浪费,刮进杯子里兑水里让展炽喝掉,展炽听话地一饮而尽,苦得脸都皱成一团。

午饭还是面条,许一一叫了送菜上门,顺便带了番茄青菜还有一盒鸡蛋。

加了料的面比昨晚更有滋味,许一一吃到一半,发现展炽不动筷盯着碗发呆,问他:“又怎么了?”

“我不喜欢吃鸡蛋。”展炽把问题抛回来,“一一喜欢吗?”

许一一不挑食,自然不会介意多摄入一些优质蛋白。

只是看着展炽用筷子夹住荷包蛋的边,挪到许一一碗里,小心地盖在没吃完的面条上,这场景像极了电视剧里的一幕——母亲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孩子碗里,温柔地说:“妈妈不喜欢吃鸡蛋。”

诡异的联想令许一一头皮发麻,脸埋进碗里三下五除二把蛋和面条吃完。

虽然有约法两章,但许一一还是不敢把展炽一个人丢在家,带他一起出去更是万万不可,思来想去还是放下在怀里捂热的超市卡,决定今天宅家不出门。

新衣服买不成了,许一一拿出针线盒,打算把旧羽绒服的破洞补上,再凑合穿两天。

从穿针引线开始,展炽就在旁围观,看着许一一娴熟地一手捏住破洞两边,一手捏针让锋利针尖穿过布料,他倒吸一口气。

许一一瞄他一眼:“扎你身上了?”

展炽摇头:“它一定很疼。”

许一一懒得理会爱心泛滥的富家少爷,低头继续干活儿,手指上下翻飞,确保缝得够密没有遗漏后,将线绕过针尖用力一拉,打了个隐藏在布料背面的结。

缝好把衣服拎起来抖几下,拍了拍原本破洞的位置,总算不再鸭毛乱飞,许一一露出满意的笑容。

身旁的展炽“哇”了一声:“一一好厉害。”随后又一脸遗憾,“以后房间里不会下雪了,好可惜。”

“……”

如果知道会被少爷盯上,许一一大概不会露这一手。

把羽绒服放回房间,刚出来就见展炽抱着他的玩具熊,用看救世主的期待眼神看着许一一。

许一一视若无睹,拿起扫帚扫地,在某个拐角一回身,差点和跟在他后面的展炽撞个脸对脸,终于忍无可忍:“你要干嘛?”

展炽指了指臂弯里的熊,清澈的眼睛眨巴几下:“熊宝宝也受伤了,一一救救他。”

原来是熊胳膊下面破了个洞,棉花都跑出来了。

许一一认命地坐回去,拿起针线,陪小朋友玩起了当医生的过家家游戏。

刚缝两针,展炽“啊”了一声。

许一一:“又扎到你了?”

“这是黒色的线。”展炽说,“熊宝宝是棕色的。”

“黑色棕色差不多。”

“差很多的,熊宝宝爱漂亮,如果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团黑漆漆的线,一定会很难过。”

许一一咬住后槽牙,强撑最后一丝耐心,从针线盒里翻出一卷棕色的棉线:“这个行吗?”

展炽举起熊宝宝,仔细对比后点头:“行。”

把已经缝上去黑线拆掉的时候,许一一攥着熊身的手摸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顺着破洞探入两指,扒拉开层叠厚实的棉花,拽出了一个布满洞的小塑料球,沿着球身缝隙掰开,里面藏着一枚纽扣状的东西,外壳上同样满是孔洞,看起来像是某种收音设备。

隐约闪烁的微弱灯光说明设备正常运行中,许一一顿时背脊发凉,汗毛倒竖,把东西拿起来就冲进卧室。

床底下藏了一把钝斧,许一一抡起斧头把那东西砸了个稀碎,站起来又猛踩几脚,直到信号灯彻底熄灭才停手。

许一一拨弄那堆“残骸”,又上网查了半天,确认里头没有集成定位器,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抹去额角的冷汗。

这番堪称暴力的行为把展炽吓得不轻,他站在房间门口,蜷着肩大气也不敢出。

好半天,展炽才出声:“一一。”

许一一喘匀了呼吸,偏过头去看向门口的人,原本要说“你被窃听了知道吗”,话到嘴边想起这家伙是个傻子,哪懂什么叫窃听。

“熊宝宝生病了,我刚给他做了场手术。”

“现在熊宝宝好了吗?”

“好了,缝完针就能出院。”

“谢谢一一,你真是个好人。”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莫名其妙被发了好人牌,许一一不无讽刺地笑了一声。

回到客厅继续缝熊,缓过来的许一一开始逗小孩:“既然我是好人,那你还要让警察叔叔抓我吗?”

蹲在旁边的展炽摇头:“不了。”随后又说,“一一,对不起。”

以为展炽是在为之前要让警察抓他的事道歉,许一一难得大方地说:“没事,如果警察真的来了,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吧。”

欲扬先抑,正欲露出真面目威胁几句,比如“你要是敢乱说话我现在就把你的熊撕烂”,许一一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手很轻地握住。

展炽的手宽而大,掌心干燥温暖,凸起的腕骨被圈拢其中,没来由地给人一种安全感。

即便蹲着,展炽也并没有变得小只,虽然他仰着脑袋盯着人看的时候,认真得有几分可爱。

“昨天你的手手被我抓红了。”他几分羞惭地说,“不过没事的,我帮你吹吹就好了。”

说着他垂眸,对着许一一留有红印的手腕很轻地吹了吹。

许一一差点跳起来。

上次两人处在同一个空间里时还是陌生人,这次直接进阶到帮对方“吹一吹痛痛飞”的关系,这发展岂是“魔幻”二字可以形容。

抽回手缩进袖子里,许一一抄起缝好的熊扔给展炽,把桌上的工具一股脑扫进针线盒。

起身刚要走,袖口被蹲在地上的人拉住。

“又干嘛?”许一一几乎是恶声恶气地问。

展炽看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下午茶时间到,我饿了一一。”

终于出现了,豪门少爷身上保留的富人习性。

然而许一一家里没有茶也没有点心,好在今天有送菜上门,从冰箱冷冻层里拿起两个馒头丢进蒸锅里。

大概是中午没吃饱,展炽目不转睛地盯着锅盖上袅袅升腾的热气:“这是什么?”

“馒头。”许一一说,“一种高档甜品。”

展炽信了。

“下午茶”端上桌,没等许一一说“小心烫”,展炽就急忙伸手去拿,被刚出锅的馒头烫到一蹦三尺高。

许一一忙带他到厨房,把他的手摁在水龙头底下冲凉水。

想起刚才从熊里翻出来的窃听器,显然是他身边的人藏进去的,目的大概是为了探听他的生活,看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眼睁睁看着展炽的掌心还是鼓起一个泡,许一一几分心累地想,如果他真是装傻,演技未免太好了。

家里剩半支没用完的烫伤膏,许一一拿给展炽,见他一边给自己抹药一边咬住牙关憋眼泪,觉得好笑:“想哭就哭吧。”

展炽吸了吸鼻子:“妈妈说哭的话,别人都会来欺负我,所以我不会哭的。”

这个观点与许一一“哭只会显得软弱无能”不谋而合,让许一一有点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变傻了也没忘记。

毕竟自己在他眼里都能算“好人”,那些人对他该有多坏?

加上展炽不想回家,对家似有恐惧,许一一问:“你家里有人欺负你?”

展炽点头:“家里有人管我,不让我看电视,还要我每天都刷牙,好烦呐。”

“……”

原来这就叫“欺负”了,人与人之间的悲喜果然并不相通。

很久以前许一一就知道,人类世界里天生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智力,容貌,出身……无数个他在为生计而奔走的时刻,展炽大概都坐在洒满阳光的草坪上喝下午茶,吃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名贵点心。

然而命运本该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现在围坐一起吃八毛钱一个的馒头,又何尝不是命运赠予的奇妙际遇。

思及此,自把展炽带回家起就处在焦虑中的许一一忽然就想通了,咬一大口馒头用力地嚼,心想管他明天会不会被警察抓,管他下个月这时候还有没有钱花,横竖未雨绸缪总赶不上突发变化,不如放宽心该吃吃该睡睡,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么糟糕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次日许一一仍是上白班,晚上八点下班后,他赶到附近的超市,踩着打烊的点迅速挑了件打折羽绒服,又拿了些别的凑单,精准地把超市卡刷到只剩一毛。

到家门口,摸钥匙开门瞬间还是心生忐忑。即便许一一在出门前已对展炽软硬兼施,先是循循善诱地告诉他“一一出去上班是为了赚钱给你买好吃的”,然后连威胁带恐吓地编故事说外面有会抓小朋友吃的大灰狼,总之恨不得把“不许出去”四个字烙在他脑门上。

虽然展炽也出不去,法外狂徒许一一上班前已将门反锁,亲自坐实了软禁的罪名。

出于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心理,许一一几分紧张地拧动钥匙,拉开门——

预设中满屋狼藉或者空无一人的景象都没有出现,客厅餐桌上旁作为补充照明的台灯亮着,杳杳光芒映在眼底,幽远却又那么清晰,给人一种踏入某个平行世界的错觉。

这个世界里许一一不是孤身一人,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总有人会为他留一盏灯。

听见开门声,展炽从地铺上爬起来,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扶着桌沿往门口走去。

到许一一面前时已然清醒,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让许一一恍惚看见他身后长出一条尾巴。

此刻那条毛茸茸尾巴在空气中摇出虚影,展炽弯起唇角,笑容明亮而纯粹。

“一一,欢迎回来。”

谢谢宝子们夸他俩可爱(❁´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