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林贝尔并非没有定力可抗。好你个莫小北,看能和我耗到何时!

“贝尔出来吧,到银湖来,我想见你。”

看着显示器发楞,突然想起上次KFC里莫小北发呆的模样,一瞬美宝捧着绯红脸蛋的样子又扑进脑海。心顿乱了。

周末的银湖在这所著名的高校里素有情人湖之称。月色下,碧波间、林间树荫、青石小路,无处不是对对校园情侣相拥其间。我的脸红红的。

终于看见莫小北。

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眉目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和过去一样,挂着莫小北的招牌笑容。

人还未走到,大捧玫瑰就递了过来。

心动。瞬间又冷若冰霜。

好你个莫小北,真有你的。一脚踏两只船!栽了吧,没想到美宝和贝尔居然认识,而且还是死党!看你这出戏能演到几时。

莫小北居然诞着脸凑上来,嬉皮笑脸的说:“贝尔,网上和我夫妻以久,此时受我玫瑰一捧。连同我的人。”

我林贝尔是谁,难道怕了不成。我亦笑:“线上等你这么久,此时才来。是否有美女做陪,忘了糟糠之妇?”

莫小北哈哈大笑,坐上湖旁石阶:“贝尔,饶了我吧!不过和兄弟出去喝了场酒就酸成了这样。”

不禁心里一凉:美宝,看吧,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爱情高手。

回宿舍,玫瑰往桌上一扔,就看到满脸红霞的美宝。她兴奋的说:贝尔,这是你的玫瑰?有人送你玫瑰,真是太好了。“

盯着美宝娇羞又骄傲的脸,我无语。

美宝在旁不停的打探是者何人。

我闷在被子里,嗡声嗡气的说:“说了你又认识。现在你心里就一个莫小北,就当莫小北送的吧。”

话一出口我就楞了,掀了被子坐起来。我怕这话伤了美宝。她那样单纯。

美宝却没有丝毫受伤的表现,微笑着说:“好贝尔,你是在怪我今天没接你电话吧。”

我一楞,随手抓过枕边的流氓兔朝她扔去:“死掉!混蛋美宝。”

那夜,美宝和我挤在一张床里,湿嗒嗒的声音不停的说:第一次见莫小北是在球场,他的球砸中了我膝盖。莫小北背我去医院,莫小北牵我过马路,莫小北,莫小北……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没有爱过,网聊那段日子亦曾悲喜交加。显示器上的一字一句都牵肠挂肚,否则又怎会见他?素描课上,漂亮的女模特被我画得乱七八糟。老教授走近几次,敲着我的画架:“林贝尔,专心点,专心点。”厌厌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下课了,夹着画板从夕阳里走过 。“四月天”咖啡馆的玻璃透明墙总是分外耀眼。然后我就看到了莫小北。

不是一个人,还有另一个漂亮女孩,谈笑亦是撩人。并非美宝。

恨恨的盯着莫小北从玻璃墙里透出的影子,千万条小虫一齐迅猛的啃蚀。

心思既定,谁也拦不住我。掏出电话:“美宝,到‘四月天’来,莫小北和别的女孩在一起。”电话那头刚恩~了一声还来不及说话,电话就被我果断的挂掉了。

莫小北,我要狐狸露出尾巴!

叮叮当当地走进‘四月天’,我很自然的在莫小北身旁坐下。莫小北一脸惊讶,旋即笑了。哼,看你还笑得出来。

我瞪着对面的漂亮女孩,没有说话。可她却笑了,伸出手来,“林贝尔吧?小北说好久了。你好,我是苏拉。莫小北的英文老师。”老师?我还没反映过来,她却继续笑着说:“刚才小北还在向我讨教如何追你的诀窍呢。看来是不用了。”

我彻底呆了。老师,这么年轻漂亮的老师。莫小北追我?

转过头看莫小北,他仍嬉皮笑脸,却不好意思地扣着自己脑袋瓜,嘿嘿的傻笑着。

美宝来了,匆匆忙忙,带着一脸慌张。她跑过来,一把按住我的额头:“贝尔,你真在这,刚才你那电话把我吓到了,没事吧?”

看着美宝担心的样子,我转头指指莫小北。

美宝一脸惊讶:“这是谁?”

“这是谁?”我抬起头,“难道你们不认识?”

美宝恍惚着摇了摇头,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了看莫小北,又看了看苏拉:“两人我都不认识。”

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不知何时走了近来,站在美宝旁边。

美宝指着男生说:“贝尔,这是我男朋友。”随即又是一脸困惑,“刚才那电话是什么意思,整个下午我俩都在一起。”

我有种晕眩的感觉。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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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小北从后面座位上站起来。朝男生伸出右手,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你好。我是莫小北。”

惊讶。尴尬。我站在一群人里,任大伙把好奇的目光一起投向我。

我冤枉啊。怎么知道这世间会有两个莫小北,竟在一个学校。天涯不过咫尺。

我看看美宝,看看苏拉,再看看两个莫小北。

尴尬的笑了。

这下好了,原来我们不过都只是爱上了莫小北。

白衬衫上的黑手印

很多很多年以后,由紫还一直怀想着那个春天,粉白的花,风车在阳光下愉快地转,静寂校园的小道两旁,树叶在风里摇得沙沙作响。

白衬衫上的黑手印

作者:岁影流年

一.

那是十月里一个晴朗的午后,头发花白的老校长扶了扶鼻梁上架的眼镜,手指侧立在自己身旁的一个年轻人,说,安静、安静,介绍一下,这是新来代你们语文课的康老师。教室里窃窃私语,青年却干净利落地走上讲台,转过身在黑板上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抛掉手中的粉笔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微笑说,初次见面,我是康成。

他的目光随意在教室里移动,最后落到了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由紫身上,那时侯,她正聚精会神,低头翻看着抽屉里一本岑凯伦的小说,感觉到异样抬头时,正好迎上他温和的目光,他一笑,露出毫无斑渍的牙齿,同学,以后你就坐第一排吧。他的头发上跳跃着阳光的影子,他洁净的白衬衫,在风里被吹得微微敞开衣领。

由紫的心顿时像一本书,哗啦啦一下被翻乱了书页。

二.

坐在第一排所带来最显而易见的后果,就是由紫再也看不成小说了。语文课上她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康成的身影,一不留神听到自己的名字,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老师,你刚刚说什么。教室里哄堂大笑,他很温和地微皱了眉头,手指在她桌面上轻敲了敲,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值日生走后,由紫沿着空空荡荡的走廊来到三楼办公室,康成背对着她趴在案头批改作业。她怯怯地叫了声,康老师,这是她第一次清晰说出这三个字,有些不心甘情愿的样子。他推开面前的作业本,站起身给她冲了杯茶,微笑着递到她手边,你怎么能开小差呢,马上就要升高三,要是功课落后了,你还怎么保证不从独木桥上掉下来呢。

她低着头吹开水面上浮旋碧绿的茶叶,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他,他的白衬衫总是那样干净,他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衣粉?他的手指是那样纤长合度,弹奏过哪一种世上最精细的乐器?胡思乱想间他已经走过来,轻轻地说,你很喜欢看小说是吗,我这里有一套,可以借给你,不过,要等你这个期末考进班级前五名才行。

他的呼吸那样近,那样近,吹得她颈后茸毛酥痒地微微发热。

三.

大雪纷飞,天地间银白连成一线,由紫在教室窗边,呵气成霜,往窗玻璃上不断涂划着难以分辨的字迹,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看清,那是一串汉语拼音,是一个密密嵌在她心里,似痛微甜,始终难以脱口而出的名字,康成、康成、康成。

期末考成绩下来了,一向不入班级十强的由紫,竟然大爆冷门,一举跻身前三甲。天知道她翻烂了多少张模拟试卷,苦读了多少遍中国通史,甚至是扯散了她平素最最头痛的数学课本。有人轻轻拍她的肩膀,她从沉思中被惊醒吓了一跳,康成就站在她面前,笑嘻嘻背着双手,你原来这么有潜力呀,要不是我提醒及时,差一点就埋没了人才。他从背后拿出套精装名著,由紫留心看了书名,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他又说,作为额外奖励,我请你吃火锅吧,希望你饮水思源,以后记得我这个伯乐。

学校附近是出名的小吃一条街,他们选了家门面干净的小饭店坐下,火锅在酒精炉幽幽的蓝色火焰上,沸腾得嘶嘶出声。他往她碗里夹入一个贡丸,凝视着她低头微闪的一排黑长睫毛,叹了口气说,记得很多年前,也有个女孩坐在我对面,我当时很想跟她说一句话,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心里猛然间一动,举筷的手抖了一下,贡丸滑到地上。老师,你有女朋友吗,她问。这句话如骨鲠在喉,她不吐不快。然而他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说,小丫头,你问这干吗。好好念书。

她脸红了,声音却突然大起来,我不是小丫头,你不能这么和我说话。他愣住了,全饭店十多双眼睛齐刷刷一齐向她看过来。

四.

隔了一个全国性的悠长寒假,他们再见时是在春天的风里。鉴于高三年级同学的全体强烈要求,学校于四月底慎重组织了一次春游,负责带队任务的是最年轻的康成老师。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爬到半山腰时,由紫就再也走不动了,蹲在山崖下大口喘着粗气,脸憋得通红。康成走过来,卸下她背上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由紫同学,请注意保持足够的战斗力。他隆重其事的口吻让她暗暗发笑,她想站起来,没料到脚下刚下过雨的泥土一松,整个人就哧溜溜滑了出去,危险,他大喊一声,闪电般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慌乱中她听见他的腕关节骨骼咔咔作响,几个男同学也一起用力,好不容易总算把她一点点拉了上来。他来不及擦去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地问,怎么样,你有没有事。她心头甜甜看着他一脸的紧张,挣开他手臂站起来想说我没事,一阵钻心的疼痛不得不使她重新蹙紧眉头,她把脚给崴了。

于是这次隆重春游的尾声,就是高三2班的女生由紫,在全年级两百多位同学一路护送下,由总指挥康成老师背下了山。一路上,她满是泥土的手紧紧勾缠在他的胸前,他洁净的白衬衫上顿时留下了她的一道道黑手印。她的脚很疼,可她的心里快乐盈盈。

那天下午,同学们都走后,他们相对着,坐在操场不时随风荡落的秋千上,校园小道两旁的树叶,春风里沙沙作响,到处是粉白的花,他从校门口小贩手中买来风车,和她一起凑近去吹,看它在阳光下骨碌碌愉快地转。

他们都笑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一直让由紫魂萦梦牵了许多年,他说,由紫,大学毕业后记得回来,我等你。

五.

半个月后,当脚伤大为好转的由紫,推开三楼办公室大门时,曾无比亲切的那个座位上,已经换了主人,新来的语文老师漫不经心说,康老师辞职走了。由紫手里抓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康成的白衬衫,头脑里轰地一声炸开,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说过要等我大学毕业的吗?难道是开玩笑,不,不可能,你不该是这样的人啊,康成。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衬衫里,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几乎要滴出血,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洗去了那道道黑色手印,洗去了他在她生命中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或许是为了遗忘吧,她从此更发奋努力,那件白衬衫被渐渐压在了青春记忆的深处。

六.

流光似水水如烟。一转眼便是五年,由紫大学毕业,回到了小城中学教语文。学生们都喜欢她,她的眼睛里有他们热切渴望的笑容和鼓励,她那么年轻美好,她的心始终和他们紧贴在一起。

和大多数人一样,她的恋爱在大学里按部就班地展开,男朋友比她高一届,很有事业心,一毕业就马不停蹄地创办自己的公司,他说过,婚礼那天,他要送给她全城最大的结婚钻戒,要让她风风光光,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很想告诉他,其实很多时候,幸福和拥有多少物质无关,是爱,是使两颗心紧紧相连的爱,让人们彼此携手,让人生恩爱白头。

新学期开始了,那天课间休息时,她跑到学校马路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想给男朋友打电话,突然间视野里跃入一个身影,正拨号的手猛然顿住,是他,是康成啊,时光把他们足足隔开了五年,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脸上有微微疲惫的风尘,手里推着自行车,后架上端坐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他转过头,于是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她。

她走过去,他立好自行车,一只手扶住孩子。他对她微笑,说,你好。她满嘴涩涩的,只好跟着说,你好。片刻的沉默,他点上一根烟,她的眼睛里渐渐有些潮湿,他以前,从不吸烟的呀。他抬起头凝望了天际一会,声音沉缓,你到底,还是回来了。由紫。她的目光定定追逐着他,康成,我有一句话要问你。无意中,她喉间竟有些艰难哽咽。然而他把烟头丢向远处的垃圾箱成一道遥远的抛物线,右手插进衣兜垂下眼睑说,不必问了,当年我母亲病危,临终前希望看到我完成终身大事,我只能这样做,对不起,由紫。我们终究还是无法结合,也许我注定,只能是你生命里无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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