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哥对不起你...

季颂尽力调整呼吸,他很清楚这个回忆场景会触发什么,心理医生在给他做认知行为治疗时建议过他要与这部分记忆切割,少想少碰。

但是季颂不想再对时妄有任何隐瞒,就算是让他恨自己,就算不被原谅,也是他应得的。

时妄看向他的眼神阴沉复杂。尽管知道自己当初像个傻叉一样被骗了,但听到季颂亲口承认他的满盘计划,那种讽刺感还是瞬间拉满了。

季颂迎着时妄的眼神,暗暗咬了咬牙,又把两手背到身后紧紧攥着,声音低哑道,“我没想到你会来,会对詹兆辉下手,更想不到你进了看守所以后,有那么多人为了财产在后面推波助澜,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控制。”

“钟律师来找过我,我没有见他......我猜他当时就告诉你了,过失致人重伤的判决有一部分取决我的证言,我那时候满心仇恨,就想把所有人都送进去,也包括你......”

季颂的手已经抖得压不住了,呼吸也开始接续不上。他垂下头,不再看时妄,现在他脑子里全是时妄把詹兆辉捅倒在地,自己死死拽着他不让他继续的画面,耳朵里听到都是密集的雨声。

他的记忆大段大段地交错、跳跃,从某个节点断裂,又从下一个更为尖锐的节点衔接,全是最不堪回首的片段。

季颂的情况很不对劲。时妄并非看不出来,心里有个声音告诫自己,别再对季颂心软,至少不是现在。

他盯着季颂苍白似纸的脸,问,“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

季颂有点站不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外卖送来以后他一直在等时妄,自从在基地吃过午饭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八个小时,他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的。

季颂半哑着声,断断续续地说,“我以为,你没那么喜欢我,至少,不到言听计从的那种程度......”

“我们就是睡过几次的关系,那之前我没有要求你为我做过什么,当天就发了一条信息,你不会穿城来找我......”

季颂上下牙齿打颤,每说一句话都用尽全力。

当他看到时妄对詹兆辉下手的一刻,终于后知后觉这个人有多在乎自己,那些模糊的感情都在指向唯一的事实。

季颂一直竭力隐藏自己的心,时妄又何尝不是。

可惜为时已晚,他们有过的隐晦爱意从未出口,再也没有机会让对方听到。当他把时妄推进那个仇恨的深渊,一切都解释不清楚了。

时妄看着他不敢抬头的样子,失笑,心更冷了,重复着季颂的话,“只睡过几次?没那么喜欢你?”停顿了下,时妄突然拧起眉,似乎想到了什么,语速放慢,“如果那天我没去,你本来怎么打算?”

季颂闻言,滞了滞,慢慢抬头,通红的双眼没有聚焦。他好像是在看着时妄,又像是透过时妄看向四年前的自己。

这一瞬间,时妄全明白了。

季颂太狠了,他就没想过给自己留条活路。

他在所有人面前装得云淡风轻,仿佛失去双亲对他没什么影响。他不着痕迹地接近时妄,暗中寻找詹兆辉,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把所有东西都押上了,包括他自己。

如果那天时妄没去,最后的结果可能是......

时妄不敢往下想。

前面季颂说过的所有话,都抵不上最后这个推测来得炸裂。

时妄眼底全红了,死死盯着季颂,强忍住把他掐死的冲动。

季颂稍微回了点神,抖着手想去拉住时妄,嘴里嚅嗫着,“哥对不起你......”

时妄怕自己控制不住当场对他动手,一把推开季颂,抽身走去阳台。

-

季颂已经没有力气阻拦,时妄离开客厅,重重关上通往阳台的门。

今晚他们都把对方逼得太狠了。时妄有一瞬间整个人都是空白的,根本毫无理智可言,如果不是季颂的状态也差得可怕,他说不定当场就把他办了。

关上阳台门后他还落了锁,把几乎狂躁失控的自己和季颂隔绝开来。

对着茫茫夜色冷静了好一会,时妄终于从那种极端情绪中逐渐抽离,就在这时他听到里间传出一声闷响,下意识回头去看。

眼前的一幕让他呼吸一滞,视线被钉住,愣了一秒立刻把门打开。

季颂正蜷缩在玄关处,喉间发出压抑断续的喘息,喘得很乱很重,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时妄从未见过他的这种状况,错愕过后冲回屋内,蹲下身小心将他抱住,这才发现季颂的前额、掌心里全是冷汗,浑身上下抖得不能自控,处在一种过度换气的濒临状态。

时妄一下懵了,抓紧季颂发抖的手,声音干哑地问,“怎、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季颂说不出话来,牙齿打颤,整个人不能自控地抓着时妄。

时妄倏然意识到,季颂可能是发病了。

第一次在酒吧里动手时季颂就有双手发抖的表现,但他那时应对得极为镇定,后来也有几次被时妄逼出异样的反应,时妄瞧出了不对劲,却选择刻意忽略。

他有些偏执病态地认为,季颂为此痛苦失态,能够证明他在乎自己,证明季颂曾经爱过,却从未往深了想。

时妄坐在地上抱着季颂,摸到他过快的脉搏心跳,“有没有药?”

他担心抱起来的姿势反而让季颂更不舒服,又把季颂轻轻放平在地上,试着让他放松身体,“有药么,哥?放在哪儿的?”

季颂忍着一阵阵的寒战心悸,再次把自己蜷缩起来,两手压着胃部缓解痉挛。

“床头柜抽屉......”季颂费力道,“氟硝西泮。”

时妄冲进他的卧室,季颂的床靠墙摆放,只有靠门的一侧有个床头柜。

时妄一拉开抽屉,里面装着的各种药盒让他怔住,接着他拉出了整个抽屉,抱着所有药盒跑回季颂跟前。

刚才说的药名时妄只记得有个“西”的谐音,找出那盒氟硝西泮递到季颂眼前,季颂点了点头,时妄取出药片前又确认了过期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效。

时妄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说明季颂很久没吃这个药了。

他小心抱起季颂,低声哄着,“张嘴,哥。”再把药片放入季颂口中。

门口堆放了一件矿泉水,时妄抽出来一瓶,用牙齿咬开盖子,自己先喝一口,再低头吻住季颂,把水渡进他嘴里。

喂了两次水,药终于吞服下去。时妄换了个姿势,改为屈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把季颂打横抱起来,一路抱回了卧室。

-

氟硝西泮属于强效镇定类药物,能够缓释心悸反胃等症状,副作用是会产生嗜睡的反应。

季颂强撑着意识,和时妄说,“你去吃饭,不用管我,睡着就好了。”

他口齿不清,说不了完整的长句子,都是几个字拼凑起来的意思。

时妄拧着眉,“闭嘴。”

季颂勉强笑了下,时妄这样子让他很心疼,因为自己掌心都是冷汗,他用手背蹭了蹭时妄的脸颊。

时妄又给他喂了半杯温水,再替他盖好被子,自己则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握住季颂的一只手。

卧室里熄了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

昏暗的房间里,季颂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平静下去,胃部痉挛的情况也在缓解,随着药效渗透,他终于倦极睡去。

时妄的一只手仍然摁着他的手,另只手掏出手机,开始查询氟硝西泮的药理。

手机上满屏的有关焦虑症发作时的症状随着搜索结果跳入眼中。时妄看了几分钟,抬头看向季颂。

这个人到底是有多能忍?这几年他又独自经历了什么?

时妄眸色阒黑,默不作声地坐着,视线久久没有从季颂脸上离开。

待到季颂睡熟了,他轻轻起身,走出卧室后带上了门。

刚才搬出去的抽屉还留着外面,抽屉里的药都不是治疗感冒发烧一类的常用药。时妄把每种药名输入手机查了一遍,查到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心口一阵阵地抽着疼,看见季颂的大衣挂在门口,他走过去摸了摸衣兜,果然摸出一个烟盒。

时妄走到阳台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那些药品很多都是临期的,说明季颂最近没有服药了,偏偏今晚......

时妄蹲下身,把头深埋进手臂里。自己才是他的应激源,时妄咬牙骂了一声。

如果不是一再逼他,他不会吃下副作用那么明显的药。

明明说好了不会再伤他,为什么每次一碰到有关这个人的事就没办法冷静。

时妄半抽半燃了一支烟,然后把桌上的几个外卖饭盒放进冰箱,又重新下了一单带有热汤和粥品的外卖。

做完这些他回到卧室,在季颂身边躺下,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季颂已经睡了一会,身上仍是冷的,恍惚间感到自己被一个无比贴合的拥抱捂热了,他半睁眼,迷糊问了句,“我睡了多久?”

时妄一只手枕在他头下,又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接着睡,等会叫你起来吃饭。”

这种懒得废话的语气,此时听来却叫人分外安心。

季颂在他的衣料上蹭了蹭脸,又闭眼睡了下去。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了,是时妄把他叫醒的。距离季颂服下氟硝西泮过了三个小时,时妄担心他没吃晚饭,空腹伤身,想让他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季颂还未完全清醒,一杯温水递到了跟前。

时妄查过服氟硝西泮的副作用,包括口渴嗜睡等症状。水温他提前试过,是可以入口又能暖胃的温度。

季颂坐起来,攥了攥还有些僵直的手,然后接过杯子,在时妄的注视下慢慢喝掉了整杯水。

放下杯子,他低着头放空了几秒,再从手腕抹下一根皮筋扎起头发,这才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时妄。

“今天没说完的,我们再找时间……”

“不说了。”时妄打断他,“别再想今晚的事。”

季颂差不多清醒了,几小时前的对话犹在耳畔。

他与时妄对视片刻,轻叹一声,“这样不对的,就像我考试作弊了一样……”

在时妄最愤怒无助的时候,季颂反倒发病了,这个同情分让他觉得自己太狡猾。

时妄没跟上他的思维,皱眉,“什么作弊?”

季颂还在重复着攥紧手指又松开的动作。药效能缓解一些躯体化的症状,但不能完全让他恢复如常。

时妄看着他不甚灵活的曲张手指,心口堵得难受。

季颂迎着时妄沉沉的视线,装作轻松道,“就当你不知道我吃药的事,我们跳过这段,该怎么样怎么样,好么?”说完,还挤出一点笑容。

时妄还没从刚才检索药物的震惊之中缓过来,季颂这般轻描淡写地带过病情,时妄心里的疼痛阈值和烦躁值瞬间都到顶了。

他当然明白季颂的用意,如果不是突然发病,自己不会留下来照顾他。

季颂也清楚这一点,他不想时妄因此隐忍不发,所以借着玩笑说出来。前面堆积的那些愤怒都还作数,时妄仍然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这个人是吃药吃坏脑子了么?明明都病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能学着占点便宜,如果现在开口求原谅,说不到时妄一心软就点头答应了。

短暂沉默后,时妄伸手拉起季颂,“去吃饭。”

待到季颂下地站稳了,他松了手,冷着脸说,“哥,你别激我。”

从季颂犯病开始,时妄就没再叫过他的名字。

季颂对他的状态一向敏感,闻言有些无措地收敛了笑意,定定地看着他。

时妄心头一阵没来由的烦乱,季颂这样的眼神让他愈发不自在。

刚才他们躺在一起,时妄一直没睡着,趁着药效他把怀里的人吻了又吻,心疼得恨不能替他受过。

现在季颂醒来了,时妄对着他却说不出半句温柔的话,反倒让一个病人来安抚自己。

时妄吐了口气,“别哄我了。”停顿了下,他转开视线,下颌线绷紧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比你想的......更在乎你。”

卧室里静极了。

季颂眼眸闪动,完全没有料到时妄会说出这句话。

时妄皱眉,暗暗骂了声。骤然面对季颂的病情,他还无法消化这一切,很多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里。

时妄烦乱至极,转身就走。季颂愣怔在原地。

直到前门传来打开又关上的声响,季颂堪堪回过神来,脚步踉跄地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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