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时妄这里没有药

房间里静极了,季颂将信纸缓缓抽出,纸张发出的摩擦声仿佛被无限放大,刮擦得他耳膜生疼。

手写信的第一行,没有任何称呼。

季颂深呼吸了下,稳了稳心神,往下读信。

时妄写下的第一行字是:今天雷冬来探监,明知道不该有期待,我还是希望你会来看我一次。

季颂再次深而慢地呼吸,没拿信纸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时妄又写:雷冬给我带了大学自考的书,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能通过考试。

季颂扫了一眼信纸末尾的日期,是时妄入狱后的第一个春节。同时他也看到了手写信结尾的三个字:好好的。

季颂皱了下眉,心里浮出一个很模糊的想法,还不怎么成形。

时妄从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服刑生活简化单调,他能写给季颂的内容大多是监狱里日复一日的生活。

信的最后一段时妄写到自己前一晚梦见了季颂,冲过去想要抓住他,可还没等碰到衣角就醒了。字里行间流露的情绪变得很负面。

可是间隔一行,他却写下了“好好的”三个字。这个收尾与前面大段的情绪截然不同。

季颂把信折回去,让自己平复了几分钟,又拿起另一封。这个信封上写有日期,是时妄入狱后的第一个月。

信里的语气比起上一封尖锐许多,时妄写了几段质问的话,让季颂看得心里发紧。

还未读完内容,季颂抬手摁了摁自己的胸口,心跳有点乱,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室内空调开得太低了,自己掌心里全是冷汗。

信的末尾也和上一封一样,与主段隔开了几行,时妄单独写下三个字:“好好的。”

笔力似用得很重,墨迹也更深些。

季颂刚开始读信的时候,脑子里还绷着一根弦,时妄入狱这件事是他已知的应激源,一旦觉得身体不适,就不能再读下去了。

半个月前他和时妄爆发冲突最激烈的那次,时妄在弄他的时候也说过自己入狱后的事,后来季颂出现发冷发抖的反应,即使时妄愤怒失控成那样,也没有再拿话去激他。

可是现在时妄不在这里,没人能替季颂保持理智。

这些信件是他们分开的那两年半里,被时妄隐藏起来的心声。他没有机会向季颂说出口的话,全都藏在他亲笔书写的字里行间。

季颂太想窥见他的内心,也太想参与那段回忆,手边的信件就像一罐裹着蜜糖的毒药,引着季颂不断伸手。

渐渐的,他就只能看见眼前延伸的字迹,别的感官好像都被封闭住了。身后的手机在地板上不停震动,季颂却恍然未觉。

不论时妄在信里写了什么,不论他的情绪是明是暗,信的末尾总会出现“好好的”这三个字。

随着展开的信纸越来越多,那个一开始不成形的想法也有了愈发明确的指向。

频频震动的手机终于停止,屏幕上显示有几通未接来电,都来自时妄。

接着是一条微信提示,时妄发来五个字:【季颂,接电话。】

季颂没有回头,仍然坐在几十个信封中间。他嘴唇发白,肩膀绷得很紧,又抽出来一封信。

开头第一句话就让他的视线停滞住了。

时妄写下了生日快乐四个字,这是在季颂二十五岁的生日当天他写的。

那时季颂在雁城读研,活得像个空心人,生日也没让任何同学知道,连蛋糕都没给自己买一个。

时妄这句延迟了整整两年的生日快乐,终于在此刻被他看到了。

季颂手抖得快抓不住信纸,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自己掌心的冷汗,挣扎而迟缓地读着纸上的每个字。当他看到最后一句话,那个已经成形的想法终于变得彻底清晰。

这是到目前为止他读的所有信里,时妄写得最温情的一封。

结尾也比别的多了一段。

——判决那天对你说的话,今天再对你说一次。要好好的。

-

季颂曾经无数次回忆起法院审判庭里的那一幕。

时妄回头看向自己,眼里是深幽的黑色,嘴唇微动。

当时他们之间隔着好多排座位,季颂不可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季颂一直以为那该是时妄对自己说过的所有话里,情绪最激烈,仇恨也最深刻的。

他记得他说话的口型,也曾在深夜失眠时尝试着拼凑那句应该很简短的话。

直到这几十封信把他心里拧得最死的那个结打开了。

时妄在法庭被告席上听完了判决,回头对他说,好好的。

季颂再也拿不住信纸。

他是视线全然模糊,抖的不止是手,连心脏都在抖。

他想象不出来,时妄都糟成那样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好好的。

原来在判决宣读的一刻,时妄就已经把季颂的所有罪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他只要季颂在外面自由自在,好好活着,这就是他给他的最后的爱。

各种混乱的想法在季颂脑子里撕扯打架,季颂闭眼忍耐了几秒,突然不能自抑地咳了几声,又在短暂的掩嘴安静后,爆发出更为剧烈的咳嗽。

随着呼吸收紧,他逐渐蜷缩了下去,咳嗽还没止住,两排牙齿开始不断打颤,身体变得僵硬发冷,整个人被一种濒死般的惊惧深深攫住。

季颂用发抖的手掌摁压胸腔,摁压腹部,心悸的感觉却有如深黑无边的浪,把他往混沌意识深处拖拽,把他按进更灭顶的恐惧之中。

时妄这里没有药。

季颂与这种症状相伴过两三年,他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段被他扭曲了的记忆,去外面有阳光照射的地方。

手机再次震动。季颂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缓慢地伸手去够那个近在咫尺的光源。

他的视线模糊晃动,勉强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

心里就只剩唯一的念头,去接时妄的电话,去听他的声音,他会把自己拉出来。

可是手抖得太厉害,手指根本对不准也划不开接听条,季颂只能攥着手机不松手。

最终他把自己挪动到了书房门边,背抵着靠墙的一组柜子,用鼻腔重重地呼吸着。那种快被溺死的感觉稍稍缓解了些,但他仍然感到耳鸣头晕,不太能看清现实里的东西。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频率,嘴里小声地说着让自己放松的话。

几分钟后逐渐能听见一点自己的声音,虽然四肢仍然疼痛僵直,但可以稍微活动了,季颂尝试着解锁屏幕,上面跳出来十几通未接来电,全是时妄的。

时妄肯定担心死了。

他们讲完电话没过几分钟,时妄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入境办证中心,猛地窜出一个念头,那个保险柜里有样东西,绝对不能让季颂看到。

他把信件放在盒子里太久,放了快两年,自己早忘了。

他立刻给季颂打电话,季颂没接,时妄心里不好的感觉越发强烈。

时妄扔下电竞团队的选手和自己的助理司机,转头就跑出了中心。

他开车驶往酒店方向,一路上用语音操作打了无数个电话。每听到一次“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当季颂回拨给他的那一刻,他已经跑出电梯,狂奔到了房间门口。

季颂听见前门响动,第一反应是要把那些信件收拾起来,他勉强起身走了一步,心知来不及了,外面传来时妄进屋的脚步声,季颂下意识回头去看。

对于一个焦虑症刚刚发作的病人而言,回头这个动作极其危险。季颂一转过去,已经过载的大脑瞬间宕机,眼前随之一黑。时妄根本来不及接住他,他就径直倒了下去,前额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

急救车到的时候,季颂是醒着的。

他躺在书房地上,身体麻木无力。

时妄学过急救常识,知道这种撞到头部的情况不能轻易搬动,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让伤者保持平躺。

急救医生进屋以后先给季颂提了几个问题。季颂还能说话,意识也算清晰,但他有持续的头痛且四肢脱力的症状,还是被抬上了救护车。

时妄跟进车里,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时妄一直握着季颂的手。

时妄叫来的这台急救车属于一间私立医院,距离酒店和会所都不远。季颂办理入院手续以后就被送去做磁共振呈现,检查是否有脑出血的情况。

入院的过程中时妄和他说过几句话,季颂都给了回应,但基本只是说一两个字。季颂显得很疲倦,眼里有种情绪被抽掉后的空洞无神,让时妄看了揪心。

这种情况下不适合说什么,时妄没提那些散落一地的信,也没敢问季颂看了多少。

季颂被推进了放射室,时妄守在外面。工作日的中午,私立医院病人不多,时妄坐在长椅上面色沉凝。

季颂出来以后整个人状态更差了,时妄蹲下身和他说话,季颂脸色发白,也许是想叫时妄放心,他伸手捏了一下时妄的手,手指都是冰凉的。

时妄陪着季颂回到病房,没一会主治医师进来了,在问过季颂以往的服药情况后,主治医师把时妄叫到自己办公室。

一开始说的都是与脑震荡有关的症状,几句话以后医生拿着鼠标在电脑上点了点,推着眼镜看向时妄,问他,“你知道这个病人半个月前来我们这里挂过急诊吗?胃黏膜出血。”

时妄闻言错愕。

震惊过后他想起了那瓶酒。是自己给季颂强灌下去了大半瓶。

他暗暗攥拳,“胃黏膜出血?”

医生说是,又说,“当天晚上在急诊输液以后让他回家了,隔了几天回来做过一个胃镜。”

时妄深呼吸了下,沉声承认,“我不知道这件事。”

时妄脸色变得很难看。

季颂独自来看急诊,独自输液,而自己是怎么置身事外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电脑,继续道,“他脑震荡的情况不算很严重,留院静养几天可以出院。但他有服用抗焦虑药物的历史,这个要引起重视,我这里看不到他完整的用药情况,最好你再替他挂一个精神科医生的号,确保这次意外不会加剧他的其他病情。”

离开医生办公室后,时妄去了门诊大厅。

又过了大约两小时,他提着一份热汤回到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块玻璃,能看见季颂躺在病床上已经睡着了。时妄准备推门的手举起又放下,犹豫良久,他最终没有开门进去。

半年前季颂当着他的面突然发病,事后他来这里找过医生询问过相关病情,当时聊得比较宽泛,只问了一些常规问题。今天他挂的还是同个医生的号。

时妄从病房门前走开,走到一旁的长椅里坐下,他把两只胳膊杵在腿上,脸埋进手里用力搓了搓,脑子里一桩一桩过滤着最近发生的事。

精神科医生对他还有印象,得知季颂正在留院观察,医生和他再次强调了这种情况需要远离应激源,不能让病人陷入情绪波动中,务必保持平稳生活以及平和心情。

从他们重逢到现在,差不多有十个月了,这段时间里季颂过得平和吗?

时妄闭了闭眼,他现在恨不得抽自己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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