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直到走进空荡荡的体育馆, 那份冰冷的失落感还沉甸甸地压在及川彻心头。

他提着装着巧克力的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袋粗糙的边缘,细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飘忽不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少女纤细的背影上,喉间仿佛还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梗得难受。

及川彻习惯性地扯动嘴角, 想像往常那样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容, 但肌肉却像冻僵了一般, 扯出的弧度僵硬又勉强。

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 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假。

“看样子大家都还在食堂掰手腕呢。”

春野琉花打量着空无一人的体育馆,语气如常。

她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要去接及川彻手里的零食袋子, 动作流畅得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边人周身弥漫的低气压,准备像往常一样直接坐到墙边的地板上休息。

“等一下!” 及川彻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截纤细的腕骨落入他温热的掌心,肌肤相触的瞬间,心底那份沉甸甸的郁气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烫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迅速覆盖。

及川彻强迫自己松开一点力道,指腹却还残留着她微凉肌肤的触感,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地上凉,先别坐。”

他微微用力把春野琉花拉起来站稳, 自己则快步小跑到场地另一边, 拿起自己搭在长椅上的队服外套。

看着手中干净的外套,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果她愿意接受……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一点点不同?哪怕和从前比也只有一点点,但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随后将外套仔细地折了几折,叠成一个厚实平整的坐垫,然后走回来,郑重其事地放在春野琉花原本想坐的位置。

及川彻回头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在体育馆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坐这里。”

春野琉花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可可,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件叠放整齐的外套,又抬眼看了看及川彻,眼神清澈坦荡,语气平静:“我带外套了。”

于是,那点微弱的、带着试探和期盼的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心里那只刚打起精神的小狗,再次耷拉着耳朵蔫了下去。

及川彻努力扬起语调,试图用夸张的轻松来掩饰心底翻涌的失落:“那你的外套就用来穿嘛~ 坐垫这种任务,交给及川大人的外套就好啦!”

尾音被刻意拖长,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垂在身侧、没有拿杯子的那只手上。

白皙修长的手指自然垂落在裤边,微微蜷缩的弧度让人心痒。紧接着,一个带着点耍赖和孤注一掷试探的念头冒了出来。

及川彻不动声色地抬起自己的食指,极其自然地靠近她微凉的皮肤,随后勾住了自然蜷缩的小拇指,他轻轻晃悠了两下。声音也染上刻意为之的委屈和撒娇,像在博取同情的小动物:“怎么跟我还这么客气啊?难道及川大人不是你最熟悉、最亲近的前辈吗?”

他顿了顿,半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故意憋着嘴,做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半真半假地威胁道:“要是说‘是’的话……我现在就哭给你看哦!”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表情,大有一副得不到满意答案就当场“水漫金山”的架势。

春野琉花看着半蹲在地上、故意憋着嘴装可怜的及川彻,心底那根被轻轻拨动过的弦,似乎又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她按下那点莫名升起的、想要故意逗弄他的小小坏心思,先认真地、就事论事地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没有,及川前辈肯定是我最熟悉的前辈。”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听到这个答案,及川彻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像被投入星火的琥珀。

但春野琉花短暂的动摇过后,还是选择了坚持自己的想法,她微微蹙眉,眼神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扰,认真地解释:“可就算我们关系最好……也不能把前辈的衣服坐在屁股底下吧?感觉好奇怪……”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更实际、也更难以反驳的理由,“而且我今天生理期,要是弄脏了外套会很麻烦。”

弄脏自己的可以丢给爸爸洗,弄脏及川前辈的……光是想想那份要认真手搓的“责任感”就让她觉得心累。

及川彻看着她坦率又固执的眼神,那眼神清澈见底,映着他此刻的失落。心里的那份失落混合着无奈,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反而让他升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他猛地站起身,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一把将地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捞起来,有些粗鲁地拍了拍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带着被拒绝的委屈和不甘:“弄脏就弄脏呗!反正我带回家也是要洗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我会过意不去。”

春野琉花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清澈的祖母绿眼眸里写满了认真,像一潭沉静的湖水。

及川彻跟她对视了片刻,终败下阵来,像只斗败后淋了雨的大狗,肩膀微微垮下,带着点自嘲和无可奈何的嘟囔道:“好吧好吧……真是说不过你……” 那声音低低的,泄了气。他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小琉花。

明明能坦然说出“生理期”这种词,却在接受他一件外套的关怀上如此固执。这份固执,就像一道无形的、由她自己亲手筑起的墙,把他那些想要靠近、想要给予的念头,温柔又坚决地挡在了外面。

他走到远处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手指刚触碰到柔软的布料时,一股极其清浅、却无比熟悉的香气悄然钻入鼻腔。

——是她身上的味道。

这件衣服一定被小琉花身上的气息浸透了。

“哗啦——” 他手中原本装着零食的塑料袋突然发出一阵突兀的摩擦声响,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从瞬间的恍惚中惊醒。

及川彻猛地回神,动作僵硬地顿住,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抓起那件黑色外套,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努力迈开步子,面色如常地走回到春野琉花身边。

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根后悄然升腾的热度。

春野琉花看着他走回来,总觉得他刚才拿外套的动作似乎卡顿了一下,表情也有一瞬间的……奇怪?不过及川前辈偶尔也会有些夸张的肢体语言,她没多想,很快把这细微的异样抛在脑后。

及川彻强作镇定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将外套铺平整铺在地上,声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微喘:“好、好了,坐这里吧。”

他的慌乱太过明显,春野琉花默默观察了一下他微红的耳尖和略显急促的动作,随后捧着那杯已经变得温吞的热可可,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弄皱外套地坐了下来。

及川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几乎要造反的心脏和躁动的血液,他顺势在她旁边坐下,身体刻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太远显得生疏,又不太近引发危险。

他需要这个安全距离,来确保自己不会再次被那莫名的冲动所驱使。

空旷的体育馆里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的夏日蝉鸣,单调又悠长。

就在这时,春野琉花捧着那杯已经温吞的热可可,突然开口。

“及川前辈……”

“嗯?” 及川彻几乎是立刻侧过头,对上她抬起的祖母绿色眼眸。那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块温润的碧玺。

“你国中是在哪里上学呢?” 她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好奇。

及川彻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片刻后,一个比平时更柔和的笑容在他唇边漾开:“我国中是在北川第一读的书。说起来,小国见和金田一跟我还是同校呢。”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光,“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就是突然有些好奇。”春野琉花回答得很坦率,目光却微微飘远,仿佛在透过眼前的空气,试图勾勒出什么画面。

方才及川前辈毫不掩饰的孩子气,让她更加好奇起他国中时该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底土壤里,被这个安静的午后悄然唤醒,破土而出。

春野琉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舞起来: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在国中时是不是比现在更加明亮?就像初生的小鹿,带着对世界毫无保留的好奇和探索欲。

国中时的及川前辈在男生堆里,身高应该已经很显眼了吧?鹤立鸡群般的存在,穿着国中生的制服,可能袖子还会短一截?他大概会很苦恼,却又忍不住跟周围人炫耀自己突飞猛涨的身高。

头发呢?会和现在一样留得稍长、带着点慵懒的卷翘吗?还是更短一些?训练时汗水淋漓,刘海因为长度不够,总是倔强地翘起来,又被汗水打湿,软软地、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显得有点傻气又格外生动。

晚上……听说男孩子青春期猛长个子的时候会腿疼?国中时的及川前辈,会不会也因为骨骼抽长的疼痛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挣扎无果,最后只能坐起来揉着酸痛的膝盖小声吸气?

可是第二天早上,买到面包店限定的、特别好吃的牛奶面包,他一定又会立刻把这点小小的痛苦抛到九霄云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嘴角沾着一点面包屑,满足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幕幕闪过,如此具体,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色彩。

她甚至能想象出十四岁的及川彻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时,那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锋芒的身影,以及他可能因为一个精彩的发球而露出的、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得意笑容。

“北川第一啊……”春野琉花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和脑海中那个鲜活的少年形象联系起来。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身边的及川彻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像是在透过眼前这个俊秀的青年,努力寻找着那个十四岁少年的影子。

“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学校。”春野琉花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不易捕捉的向往。

及川彻被她看得心头微动。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向往,以及那向往背后,隐约流淌着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好奇。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散了之前的紧张和挫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关注、被渴望了解的隐秘喜悦。

及川彻唇角的笑意加深,眼神也变得更加柔和,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嗯,是个很棒的地方哦。训练馆虽然旧了点,但氛围很好。校门口那家面包店的咖喱包特别有名,放学后总是排长队……” 他顺着这个话题,开始讲述一些国中时的趣事,语气轻松而怀念,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认真倾听的脸庞。

春野琉花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着温热的可可,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听得很专注,偶尔会轻轻点头,或者在他描述某个滑稽场景时,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些关于他过去的点滴,像一块块拼图,正被她小心翼翼地拾起,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他。

“真想……见见那个时候的及川前辈呢。”春野琉花听着听着,无意识地将心底那个盘旋的念头轻声说了出来,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的心口。

及川彻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微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那样自然而专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

一股汹涌却又柔软的浪潮猛地击中了他的心脏,其中的震撼不逊于任何一次完美发球后赢得的分数。

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燃烧。

及川彻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带着微哑的、无比温柔的嗓音回应道:

“嗯……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特别啦。”

春野琉花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谦虚起来。

在她看来,能成长为现在这样耀眼的及川前辈,十四岁的他,又怎么可能不特别呢?

及川彻被她澄澈而笃定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烫,那目光里没有一丝质疑,仿佛他口中的“不特别”才是最大的谬论。

他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和……自嘲。

“我那个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体育馆高高的穹顶,仿佛要穿透时光,看向那段并不全是阳光的日子,“遇到了两个特别‘讨厌’的家伙呢。”

春野琉花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份沉重和复杂,不再是平日的轻快或玩笑。她微微侧身,更专注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及川彻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不甘,甚至有一丝深埋的、不愿示人的脆弱。

“一个,是无论如何都逾越不过去的对手。” 他眼前仿佛又清晰地浮现出那个高大沉默、如同不可撼动的铁壁般矗立在网对面的身影——牛岛若利。每一次交锋,都像是用血肉之躯撞击冰冷的山峰,留下的是挫败和无力感。

“另一个……”及川彻的声音更低哑了,带着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楚,“是追在身后、步步紧逼、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提醒你‘你不够格’的天才学弟。”

那些在训练馆独自加练到深夜的疲惫,那些对着墙壁一遍遍练习发球到手臂抬不起来的酸痛,那些因为焦虑和压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煎熬……以及,最不堪的,是在某个角落,看到影山轻松完成一个他苦练许久才掌握的技术动作时,心底那瞬间涌起的、连自己都唾弃的阴暗嫉恨。

体育馆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回荡。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狼狈、挣扎和痛苦,此刻被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血淋淋地剖开在她面前。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充满了彻底的自我否定:

“所以啊……小琉花,你想象中的那个国中时的及川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话吐出来:

“……真的一点都不帅气。”

会嫉妒,会害怕,会怀疑自己,会躲在没人的地方狼狈地掉眼泪——就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只能在泥地里呜咽的丧家犬。

春野琉花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他周身弥漫出的、浓得化不开的颓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不是为了他口中那个“一点都不帅气”的少年,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在多年之后,依然会因为过去的阴影、如此痛苦地否定着自己的及川彻。

没有安慰,没有反驳。春野琉花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平静而清晰的、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是,及川前辈。”

她的声音让他倏地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阴霾和自我怀疑,茫然地看向她。

春野琉花微微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确认自己内心的想法。

“正是因为穿过了那些泥泞不堪的、布满荆棘的土地——”

她直视着他骤然睁大的琥珀色眼眸,目光清澈而坚定。

“现在的你,才可以这样站在太阳底下,坦荡地、大声无愧地称赞自己啊。”

作者有话说:明确的爱

直接的厌恶

真诚的喜欢

站在太阳下的坦荡

大声无愧地称赞自己

——黄永玉《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

个人觉得及川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差不多走出国中阴影了,但在喜欢的人面前坦白还是很会很挣扎的,所以在小琉花眼里就格外“痛苦”吧(试图给自己的ooc找补)(心虚目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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