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救不了他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终于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岔路口把林晚舟扔了下来。

司机指着一条更窄、更陡的土路说:“沿着这条路往上走,半小时,看见国旗就是了。”

林晚舟道了谢,背起行李,开始爬山。

这里比云溪更偏僻,山更高,林更深。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和杉树林,遮天蔽日,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从林中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空。空气里有股浓郁的、混合着腐叶和泥土湿气的味道。

半小时后,她果然看见了国旗——一面褪色严重的红旗,挂在一栋三层水泥楼的楼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无精打采地垂着。

校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清源乡中心小学”,漆已经斑驳剥落,“心”字少了一点。

林晚舟站在门口,看着这所比云溪村大不了多少、却同样破败的学校。围墙塌了一角,用竹篱笆勉强堵着。操场上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唯一像样的是一副篮球架,篮筐的网已经烂得只剩几根线头。

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的男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热情却疲惫的笑容:“是林晚舟老师吧?欢迎欢迎!我是校长,姓周。”

周校长五十多岁,身材瘦小,背有些佝偻,但动作很利索。他帮林晚舟提行李,边走边说:“条件差,林老师多担待。宿舍在二楼,已经收拾出来了。咱们学校啊,缺老师,尤其缺语文老师。你来了,可算解了燃眉之急。”

宿舍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陋的衣柜。窗户对着后山,能看到满山的竹林。比云溪的宿舍稍好一些,至少墙壁是刷白的,玻璃窗是完整的。

“学生呢?”林晚舟放下行李,问。

“一到六年级,一共一百二十三个学生。”周校长叹了口气,“大部分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还有十几个是单亲,或者……父母都不在了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咱们这儿升学压力也大。乡里就这一所完小,初中得到县里去读。每年能考上县一中的,也就那么五六个。很多孩子读完小学,家里就不让上了,出去打工,或者在家帮忙。”

林晚舟沉默地听着。相似的困境,不同的地方。

“林老师,你带五年级语文,兼班主任。”周校长递给她一份皱巴巴的课表和一个班级名单,“五年级两个班,你带一班,隔壁是陈娟娟老师带的二班。陈老师人不错,有不懂的可以问她。”

名单上,五年级一班,三十七个名字。

林晚舟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张大山,李小花,王石头,赵小燕……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背后是三十七个山里孩子的命运。

“周校长,”她抬起头,“我会尽力的。”

“哎,好,好。”周校长连连点头,眼睛里有了点亮光,“你先休息,明天正式上课。食堂在楼后面,开饭时间贴在门上。”

周校长离开后,林晚舟开始收拾东西。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封面朝下——她不想看见扉页上贴着的那张名片。

收拾完,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苍翠的竹林。山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低语,像叹息。

这里就是她的新起点。

没有云溪孩子们的诗歌和向日葵,没有李从礼憨厚的笑容和陈校长沉默的守护。只有陌生的山,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工作。

也好。

彻底的陌生,或许意味着彻底的重新开始。

她拿出手机,信号微弱。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除了……那个偶尔会发来风景照片的“上善若水”阿姨。

阿姨昨天发来一张沙漠的星空,浩瀚无垠,繁星如沙。

她回复:「很美。阿姨,我到了新地方,继续教书。」

阿姨很快回:「孩子,只要讲台在,灵魂就有地方安放。保重。」

简单的两句话,却像定心丸。

林晚舟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那就继续吧。

五年级一班的孩子们,比云溪的孩子大一些,也更沉默一些。

他们看着新来的林老师,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种习惯性的麻木。山里的孩子早熟,他们知道读书可能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但也知道这条途径有多狭窄,多艰难。

林晚舟的第一堂课,没有讲课文。她像在云溪一样,让孩子们自我介绍,说说自己的梦想。

回答千篇一律:“考上县一中。”“出去打工赚钱。”“帮家里干活。”

只有一个叫刘小军的男孩,小声说:“我想当兵。”

“为什么?”林晚舟问。

“当兵……威风。”刘小军挠挠头,“而且,听说退伍有补助。”

现实得让人心酸。

下课后,林晚舟在走廊里遇到了隔壁班的班主任陈娟娟。陈老师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干练。

“林老师,新来的?我是陈娟娟,带二班。”她主动打招呼。

“陈老师好,我是林溪。”林晚舟微笑。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教学上的事。陈娟娟是本地人,师范毕业后回到家乡教书,已经八年了。“咱们这儿,留不住老师。你是这学期第三个新来的了。”她苦笑着说。

正说着,一个瘦高的男孩从二班教室里冲出来,差点撞到林晚舟。

“王小川!跑什么!”陈娟娟喝道。

男孩停下来,气喘吁吁:“陈老师,罗伟……罗伟他爸又打电话来了,问找到没。”

陈娟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罗伟?”林晚舟问。

“我们班一个学生,已经一个礼拜没来上学了。”陈娟娟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很疲惫,“家里人说,上周五放学就没回家,以为去同学家玩了,结果到现在都没消息。”

“报警了吗?”

“报了。乡里派出所来了人,问了问,登记了一下,就走了。”陈娟娟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烦躁,“他们说,这么大的孩子,尤其是男孩,离家出走、出去打工太常见了。让我们自己先找找。”

“那你们找了吗?”

“怎么没找?”陈娟娟苦笑,“我和周校长,还有几个老师,把这附近几个村都问遍了。都说没看见。他爸妈在外地打工,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只能干着急。”

林晚舟的心沉了一下。一个孩子,消失一个礼拜,在所有人眼里,似乎只是“常见”的事。

“陈老师,”她轻声问,“你觉得……他是自己走的吗?”

陈娟娟看着她,眼神复杂:“林老师,我也不瞒你。罗伟这孩子,成绩中等,有点调皮,但没什么坏心眼。家里穷,但也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他上周还跟我说,想攒钱买双新球鞋,因为他原来的那双鞋底都快掉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他消失前一天,刚用攒了好久的钱,买了那双心心念念的球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天擦三遍。你说……一个这么爱惜新鞋的孩子,离家出走,会不带上它吗?”

林晚舟的呼吸一滞。

不会。

就像当年她在云溪,阿吉那么宝贝她采的野花,每天都要浇水。如果阿吉要离开,一定会带上那束花。

那是孩子心里最珍视的东西。

“新鞋……还在他家?”她问。

“在。”陈娟娟点头,“他奶奶说,就放在床底下,用塑料袋包得好好的。衣服也没少,书包也在。不像要出远门的样子。”

一股寒意,顺着林晚舟的脊背爬上来。

这不是简单的离家出走。

“陈老师,”她说,“我想跟你一起去问问罗伟的同学,可以吗?”

陈娟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不过……林老师,这事儿可能有点麻烦。如果罗伟真是……出了什么事,牵扯进来,对你不好。”

“我是老师。”林晚舟平静地说,“我的学生不见了,我有责任关心。”

陈娟娟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和敬意:“谢谢你,林老师。”

下午放学后,林晚舟和陈娟娟留住了几个平时和罗伟关系比较好的学生。

都是十一二岁的男孩,黝黑,瘦小,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眼睛里有着山里孩子特有的、早熟的警惕和拘谨。

“罗伟上周五放学后,有没有跟你们说要去哪里?”陈娟娟问。

几个孩子摇头。

“他有没有说,最近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有没有人找他?”林晚舟换了个问法。

一个叫杨帆的男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罗伟……罗伟之前说,有人想‘买’他的名额。”

“什么名额?”林晚舟和陈娟娟同时问。

“就是……学校那个‘营养午餐补助’的名额。”杨帆声音更低了,“罗伟家条件不好,有这个名额,每天中午能在学校食堂免费吃一顿饭。他说,有人想给他五百块钱,让他把名额‘让’出来。”

林晚舟的心一紧。营养午餐补助,这是国家给贫困学生的基本保障,竟然有人想“买”?

“谁想买?”陈娟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知道。”杨帆摇头,“罗伟没说。他就说,那人是在放学路上拦住他的,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说只要他同意,就给钱。”

“他同意了吗?”

“没有。”另一个叫李强的男孩接口,“罗伟说,那是国家给他的,不能卖。而且他中午真的饿,没那顿饭,下午上课都没力气。”

“后来呢?”林晚舟追问。

“后来……”李强想了想,“后来罗伟说,那人又找过他一次,说不卖就算了,但让他别到处说。罗伟有点害怕,那几天放学都跟我们一起走。”

“上周五放学呢?”陈娟娟急切地问,“他跟你们一起走的吗?”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没有。”杨帆说,“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罗伟说他肚子疼,跟体育老师请假先回去了。我们放学的时候,没看见他。”

肚子疼?先回去了?

可是罗伟的奶奶说,他那天根本没回家。

林晚舟和陈娟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你们还记得,罗伟新买的那双球鞋,是什么样子的吗?”林晚舟问。

“记得!”李强立刻说,“白色的,带蓝色的边,鞋底有灯,一踩就亮!可帅了!罗伟攒了半年钱才买的,天天穿,都舍不得脱。”

“他周五穿了吗?”

“穿了。”杨帆肯定地说,“体育课的时候他还跟我们炫耀呢,说新鞋就是舒服。”

一个穿着新鞋、因为肚子疼提前回家的孩子,没有回家,没有带任何行李,连最宝贝的新鞋都留在了家里。

这太不正常了。

送走孩子们,林晚舟和陈娟娟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老师,”林晚舟轻声说,“我觉得……罗伟可能不是自愿离开的。”

陈娟娟的脸色苍白:“我也这么想。可是……谁会对他一个孩子下手?就为了一个午餐补助的名额?不至于啊。”

“也许不只是名额。”林晚舟想起杨帆的话,“那个人让罗伟‘别到处说’。他在害怕什么?”

“我得再去一趟派出所。”陈娟娟咬牙,“这次必须让他们立案,认真找。”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舟说。

“林老师,你刚来,就别……”

“我是班主任。”林晚舟打断她,“虽然罗伟不是我们班的,但他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有责任。”

陈娟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

同一时间,海市公安局的物证室里,灯光惨白。

赵警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条银色的项链。链子很细,吊坠是一个小巧的迷宫图案,做工精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从莫平平遗物中找到的。她的父母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条女儿生前常戴的项链,觉得可疑,交给了警方。

技术科的同事花了很大功夫,才在迷宫图案的一个隐秘凹槽里,发现了一个微型接口——这是一个伪装成饰品的U盘。

数据恢复后,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赵警官点开播放。

先是窸窸窣窣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女声,疲惫,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苏主任,我再说一遍,我不能再当班主任了。医生诊断书你也看了,重度抑郁,焦虑,失眠……我真的撑不住了。”

是莫平平。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莫老师,现在学期中,你让我去哪里找接替的人?再说,你们班这次月考成绩有下滑,你这个班主任这时候撂挑子,影响多不好?再坚持坚持,等学期结束再说。”

是苏浩洋。

“我不是撂挑子!我是在请求!我的心理状态已经严重影响工作,也影响学生!”莫平平的声音激动起来,“而且……而且关于上学期毕业班那笔‘回赠母校’的捐款,账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公开明细?我问过财务,他们支支吾吾……”

“莫老师!”苏浩洋的声音陡然严厉,“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的任务是教好课,带好班!其他的,学校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莫平平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就是用家长捐的钱,去补王校长之前挪用公款的窟窿?然后随便弄个雕塑糊弄过去?苏主任,那些家长很多都是打工的,挣的是血汗钱!他们信任学校,信任我们!”

“你胡说什么!”苏浩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慌,“莫平平,我警告你,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你这是诽谤!”

“我没有乱说!”莫平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看到了!我看到后勤的采购单了!那个雕塑的造价,根本不到捐款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钱呢?去哪儿了?”

“你……”苏浩洋似乎气急败坏,“莫平平,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对,我不想干了!”莫平平嘶喊,“我不仅不想当班主任,我连老师都不想当了!这个学校,这个地方,让我恶心!”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似乎还有内容,但被暴力中断了。

物证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在场的警察,脸色都异常凝重。

“时间戳,”赵警官沉声说,“是莫平平跳楼前三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施压导致自杀了。”旁边一位女警官声音发冷,“这是典型的腐败问题,被当事人发现后,利用职权进行精神压迫,间接导致死亡。”

“不止。”赵警官调出另一份文件,“技术科从莫平平的电脑里恢复了一些被删除的邮件草稿和截图。其中有一张,是枫林中学食堂招标的中标通知书复印件。中标公司叫‘海市育才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张建国’。”

他顿了顿,翻开另一页:“但我们查了工商登记,‘海市育才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根本不是张建国,而是一个叫‘李淑芬’的女人。而这个李淑芬,是王德旺的表妹。”

“围标?还是直接伪造?”女警官倒吸一口凉气。

“更精彩的是,”赵警官继续,“这个‘育才餐饮’中标后,食堂的采购价,比市场价平均高出百分之三十。但饭菜质量……你们懂的。”

“差价去哪儿了?”

“一层层分。”赵警官合上文件,“王德旺,方帆,苏浩洋,还有教育局的个别人,都有份。这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莫平平可能无意中看到了食堂的采购单据,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被灭口——精神上的灭口。”

“那现在怎么办?抓人?”

“证据链还不够完整。”赵警官摇头,“录音只能证明苏浩洋施压,不能直接证明他们贪污。食堂招标的问题,需要更详细的财务往来记录和证人证言。”

海市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灯光暖昧,音乐轻柔。

楚月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没有喝。她的对面,赵宇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

“教育局人事调整的名单,下周就会公示。”赵宇切下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咀嚼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教研员的位置,我父亲打过招呼了,问题不大。”

楚月的手指微微收紧:“谢谢你,赵宇。”

“不用谢我。”赵宇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们是互惠互利。你手里的那些材料,对我父亲很有用。”

“你要我怎么做?”楚月问。

“很简单。”赵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把枫林中学食堂招标、基建项目、还有那笔‘捐款’的所有账目证据,整理好,匿名寄给市纪委,同时抄送几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

楚月的心跳加快了:“匿名?那怎么保证你父亲能拿到政绩?”

“匿名只是表面。”赵宇笑了,“我父亲那边,会‘恰好’接到举报,然后‘高度重视’,‘亲自督办’。媒体那边,也会‘配合’报道。到时候,揪出几条大鱼,整顿教育系统腐败,这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那王德旺他们……”

“他们?”赵宇的笑容冷了下来,“一群蛀虫,早就该清理了。你放心,他们倒台后,没人会追究照片是怎么流出去的,也没人会在意林晚舟那点‘私事’。舆论的焦点,会在腐败问题上。你,安全得很。”

楚月沉默了。她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心里翻江倒海。

赵宇描绘的前景很诱人:她不仅能摆脱目前的困境,还能往上走一步,甚至可能成为“反腐功臣”。而那些曾经压在她头上的人,王德旺、方帆、苏浩洋,都会身败名裂。

可是……真的这么简单吗?

枫林中学的财务问题,牵扯的恐怕不只是学校内部。食堂招标内定,背后有没有更深的保护伞?那笔捐款的亏空,是不是仅仅填补了王德旺个人的窟窿?

赵宇的父亲,是想真的整顿,还是想借此扳倒政敌,或者……只是找个替罪羊,平息舆论?

如果赵家玩不过对方,那她这个提供炮弹的人,会不会第一个被牺牲?

“楚月,”赵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对那个学校,对那些虚伪的领导,还有感情?”

“不是感情。”楚月抬起头,直视赵宇,“是风险。赵宇,你知道的,那些材料一旦抛出去,就是炸弹。炸死别人的同时,也可能伤到我们自己。你父亲……真的做好准备,应对可能的反扑吗?”

赵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靠在沙发上,打量着楚月,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楚月,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也比我想象的多疑。”他缓缓说,“但你要明白,这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你现在站在我这边,还有机会。如果站在对面,或者想独善其身……你觉得,王德旺他们会放过你吗?林晚舟的下场,你没看到?”

林晚舟。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了楚月一下。

那个傻师姐,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是死是活。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她拍下的那张照片。

如果当初她没有拍……

不,没有如果。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楚月深吸一口气,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决绝。

“好。”她说,“材料我会整理。但是赵宇,我要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无论结果如何,保我平安。还有……”她顿了顿,“如果可能,帮林晚舟……洗清名声。她不该背着那些骂名。”

赵宇挑眉,有些意外:“你对她倒是挺有情义。”

“不是情义。”楚月别过脸,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是……算了,你就当是我良心未泯吧。”

赵宇笑了,举起酒杯:“成交。为了我们的未来。”

楚月与他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了未来。

一个不确定的,可能铺满鲜花也可能布满荆棘的未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像一片浮华的海洋。而在这海洋深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清源乡的深山里,林晚舟和陈娟娟刚刚走出乡派出所。值班民警敷衍的态度让她们的心更沉了。

“先登记,有消息通知你们。”这是他们得到的唯一答复。

山风很冷,吹得人骨头都发疼。

林晚舟裹紧外套,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如果是宋归路在,她会怎么做?她会怎么分析?怎么应对?

可是宋归路不在。

她只能靠自己。

“陈老师,”她轻声说,“我们明天再去罗伟家看看。仔细问问,他最近还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好。”陈娟娟点头,声音疲惫但坚定。

两个女老师,站在深山寒夜里,为了一个消失的孩子,决定继续追查下去。

尽管她们不知道,前方等待她们的,是怎样的迷雾和危险。

夜还很长。

山很深。

路,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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