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

翌日一早白知鹤便离开了,当时谁也不知道,只有为他开门的管家看见这个男人踏着飞扬的雪在晨曦的微光中坐上了来接他的车。

北方的风凌厉,吹在脸上如被沙砾划过一般,管家忍不住紧了紧后背,看到眼前的男人围巾被吹散了一个角,雪顺着领口飘进衣服里,而他好像无知觉一样捞回自己的围巾转头说:

“您请回吧”他笑的温和,不让人觉得有什么不舒服:“麻烦您了。”

“谢谢您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管家一板一眼的回答。

副驾上的人下来打开门,护着白知鹤上车,临走时车窗又降下来伸出一个纸袋。

“对了,等岁安醒了把这个交给他。”食指和中指轻松的夹着袋口,看起来里面的东西分量很轻。

管家心里感到有些怪异,但也不多问,还是老实接过去。

车窗升起,只来得及看见前面的副手递给他资料便扬长而去。

——

纪岁安睡到不安稳,醒的也晚,这一觉睡的他头疼脑昏,眯着眼睛洗漱完下楼就看见母亲在与管家说话。

纪母招他过来,担忧的的看着他:“昨天晚上睡的不舒服?”

纪岁安点点头窝在沙发拐角,动都不想动,食指扣着旁边的沙发缝。

“安安,你先别睡了知鹤那孩子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一个东西,还说让你亲自打开。”

指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纪岁安瘫在那不想起来,后脑勺原来伤口处的头发突然被扒开,他就像一只应激的猫一样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纪岁安猛的坐直凶巴巴地问:“干什么!”

随即他就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母亲。

纪母手顿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手慢慢放到纪岁安的手背上,眼眶逐渐红了。

纪岁安心被狠狠揪住,整个人好像沉在水里与外面的世界隔了一层屏蔽声音和空气的深海。

“对不起,妈”纪岁安抓着她的手捂着脸,头埋在她的手心中说不出话。

纪母感受到手心逐渐湿润,心疼的难以忍受:“没事的安安。”

她轻轻拍着纪岁安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已经没事了,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只有谎言的编造者知道,噩梦还在继续。

纪岁安哭的更厉害,用纸巾捂住脸不愿意让人看见,他哭的安静,只有实在憋不住的时候才会呜咽两声。

纪母暗自叹了一口气,像小时候哄睡婴儿那样半搂着他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任何一句话都会揭开那层伤疤,反复供人观看所有不堪的过往,即使她从来都不问但也知道那段时间他备受折磨。

纪岁安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用纸巾擦干眼泪松开手,起身踩着拖鞋说:“我想出去走走。”

“好。”纪母让人把他的厚外套拿来披到身上:“我跟你一块去。”

天空又开始刹刹下起雪,外面起了一阵妖风,刚打开门就被凶神恶煞的扑了一脸,眼都快睁不开了。

纪岁安想起母亲有风湿,又回身关上门脱下外套:“太冷了,鼻子都快冻掉了还是别出去了。”

纪母在后面看着自己精心养大的孩子此时就像一朵被摧残的花,整个人瘦弱沉郁却还是细致入微,整颗心如同被活剥出来一样疼的鲜血淋漓。

这是她拼命生下来的孩子。

当年怀孕的时候正值珠宝行业动荡时期 那段时间她忙的心力交瘁顾不上身体导致孩子早产了,她疼的哭不出声,看着纪父明明慌乱到不知所措却还是强制镇定的样子就想以后再也不生了,就要这一个。

于是生完这个孩子之后纪父自己跑去结扎,整日将孩子带在自己身边就怕打扰到她休息。后面纪岁安也莫名的懂事,大半夜的过来揪纪父胳膊闹着玩也不会过来闹她,小孩子不知道收劲把父亲胳膊上的肉掐的青紫,将人弄醒之后还要口齿不清地说玩……玩,惹的纪父气的要揍他,最终却也还是把孩子抱出去陪他玩累了才回来睡觉。

当时她身体虚弱睡的沉不知道有这些事,还是后来晚上起来上厕所才知道的。

那时的纪岁安小小的一个却知道不能打扰母亲,后面长大了更是处处体贴,虽然爱闹但也有分寸。

“嗯。”纪母看着眼前已经高她半个头的孩子沉默的点头回应一下,又将手贴到他的额头上感受着温度:“是不是发烧了,所以晚上做噩梦。”

纪岁安身体僵了一下,低声说:“应该没有。”

纪母当然知道没有,现在只是想拐弯抹角的安抚他:“这么晚起来该饿了,想吃什么,刘姨做了可多你爱吃的。”

闻言纪岁安真感觉出几分饿意,坐在那面对一桌菜几乎有点无从下手。

他突然想起这些在白家的时候也经常吃,,白知鹤是怎么知道他爱吃什么的,顿时后背渗出一身凉意。

眼前这些人的面孔忽然变得有些陌生,连最亲近的家仆都有可能是卧底,那还能去什么地方?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那句话:我做鬼也要缠着你……

一场笼罩在两个人心头的阴湿的雨从来没停过,从五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这片阴云以不易人察觉的速度集结,终于在白知鹤憋不住的时候被他发现,一直到今天都从未散去一点。

“少爷,是今天哪里做的不好吗?”刘姨在家中待了多年,眼看着他长大的,几乎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此时看着他食不知味的进食简直都要怀疑今天是不是忘放调料了。

“没有,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吃刘姨,只是我不太饿而已。”纪岁安宽慰刘姨两句便也停了筷子,喝了两口汤便说想要上去好好收拾收拾。

他心里有事,偏偏不能与任何人说,即使回到家中也像自己在海中小岛上一样孤立无援,这让纪岁安更加难受。

纪母知道他心里郁闷难受便也放他走,只是忽地想起那个纸袋于是提醒道:“别忘了看看小白给你的东西。”

纪岁安应了一声,顺路拿着那个纸袋上楼,到卧室锁好门之后才小心翼翼的将纸袋撕开。

先是露出一张照片的白边,纪岁安心里一沉有些不敢再看下去,他被关在那里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个摄像头,想要留下一张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照片简直易如反掌,这是白知鹤一贯的套路,目的就是让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段屈辱的日子。

纪岁安深呼一口气,做好了心里准备,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照片一角将它缓缓提起来,让真相暴露于眼前。

上面是一个粟色头发的小男孩和一位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毛毯,棕发慈祥的老奶奶。

纪岁安愣住了,他一眼就认出Bailey,那旁边那个应该就是他奶奶。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照片背面还有写的字。

“先生您好,因为有了您的帮助现在奶奶终于可以买那些昂贵的药啦,我也重新回到了学校,还上了几节钢琴课,虽然依旧弹的不是很好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不知道您的名字,所以我一直在想怎么找到您。

今天那个来接您的男人过来说要给我一笔钱,只需要拍一张照片送给您就可以,当时我都愣住了,因为我莫名的有些害怕他,但既然是送给您的我就没要钱,他竟然直接不容拒绝的打到我的卡上了!天呐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篇幅有限我只能写到这里了,好心的先生祝您生活愉快。”

纪岁安笑了,心里稍微透了点气。

这些孩子的碎碎念如同一缕清风穿透蔼蔼沉雾给被阴雨笼罩的他送去一丝光明,到底也没这么烦闷了。

电话铃突然响起,突兀的打破这短暂平和的时光,纪岁安拿出手机一看——是白知鹤。

这个时候白知鹤为什么要打电话过来,纪岁安不想接,看着那个电话界面不动,铃声执拗的响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最后一遍的时候按上了通话按键。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能从掺着电流的呼吸声中知道对方还在。

纪岁安等了一会,见他还不说话就想直接挂断了。

“安安。”就在这时白知鹤出声打断他,含着浓浓的眷恋,疲惫懒散的低声说:“我很想你,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

那关我什么事,纪岁安脑子像断了线,不断回怼却又发不出声音。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我已经将你送回去了。”言外之意这是报酬。

纪岁安一句话也不想说,却又好似有千言万语憋在心里不知道该说那一句。

“你别再找我了。”最终他只能干巴巴的说出这句话。

那边低低笑了一声,无奈地说道:“短期内是不行,以后我再来找你,你要等着我。”

“我不想等你。”纪岁安看着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怎么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让你的那些人回去,别再监视我了。”纪岁安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已经回家了为什么还是摆脱不了,你为什么要这样缠着我。”

“到底是谁,你告诉我到底安排的谁!”

“……”

白知鹤听见那边压抑的抽泣心莫名恼火难受,止不住的开始胡思乱想,后悔就这么把他放回去,关出毛病了起码还是属于自己的,现在这样隔着电话见不到人急的他抓心挠肝,恨不得回到当初抽自己。

可不能这样对待纪岁安,白知鹤听着他在那胡言乱语的哭沉默了一会还是答应他:“好。”

——

纪岁安发现家里好像少了一个人,但让他仔细想却又想不起来那个人大概长什么样子,就好像他天生就是一副极其大众,不易让人察觉毫无攻击性和特点的长相。

不管怎么样这都让他松了一口气,心想着动作倒是挺快。

这场雪洋洋洒洒的连着下了三天后终于停了,碧空如洗,太阳照在雪上倒显得比平时还亮堂,屋里地暖烧的热,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也不觉得冷,付医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来的。

对方看起来跟他爸差不多的年纪,看起来正经严肃却散发着温润的气质,被纪母带进来告诉他这是她的大学同学,同时也是一位非常有名的心理医生。

纪岁安打了个招呼,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猫崽,通体黑毛,只有四个蹄子和尾巴尖上一点带着白毛,这是前天晚上纪父抱回来的,说是藏在车底靠着发动机的余温取暖,要不是听到猫叫还真发现不了。

刚抱回来时瘦骨嶙峋还没两个手掌大,极其凶狠,除了喂过他的纪父谁也不让碰,可纪父纪母白天忙,佣人除了添食加水也不敢靠近,于是照顾他的活便落到纪岁安身上,没曾想这只猫也是个没骨气的,被纪岁安喂了两口奶就愿意蹭着他“喵喵”叫,从此便被他带在身上拿不下来了。

此时那只小猫窝在他的臂弯里睡的舒服,纪母忍不住过去偷偷挠几下,放轻了声音:“这两天你老是睡不好可以找他聊聊,不想聊就随便说点其他的糊弄过去。”

“这样不好妈,我手都快麻了,你帮我接一下。”纪岁安慢慢的松宽胳膊,将它放到纪母张开的毛毯上,结果刚放上去小猫就醒了,利落干脆的起身跳到茶几上。

“哈哈哈,没关系的,小安还真是懂事。”付医生笑的不像一开始那副严肃模样,颇有反差感,纪岁安首先便忍不住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今天过来也是吃顿饭,我与徐坤泽(纪母)也许久没见了,现在来这边有事,正好过来叙叙旧。”付医生说出缘由也让纪岁安放心一点,

“那祝你们聊的开心”小猫抓着他的腿张开嘴大声吼,纪岁安把它提起来放到怀里还是在那叫。

“哟,这是饿了吧。”付医生被提醒过忍住心痒难耐的手,催促道:“小猫饿的快,快去给他喂点吃的。”

“它不让别人碰,只让我喂”纪岁安略显踌躇:“那我等会再过来,你们先聊。”

纪母催促他快走,带着付医生在沙发上坐下。

二人品完一杯茶纪母挑眉笑道:“怎么样?”

付医生幽幽叹了口气:“太单纯了。”

“……这我知道。”

“他不想说。”付医生正了正表情,看着她:“他明显对我很抗拒,那些事他一点都不想提,你们别再试探了。”

“……这我也知道……只是……”

后面纪母没话了,她何尝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只是眼看着他困在那出不来心里难受。

“这孩子心里有主意,你再给他一点时间。”

付医生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叶,似乎心有所感:“挺过这一遭可就真正长大喽。”

还有人在看吗(嘘嘘滑过)感觉已经没人看了 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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