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方绎心朝屋内张望一眼,“莺时,庄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师姐, 你先进屋。”柳莺时让开身形, 将人迎进屋来,“奶娘说腿伤需要静养几日,其余的都是皮外伤,用了药,过两日便能痊愈了。”

方绎心拣了把椅子落座, 略沉吟了下,“莺时,没成想会闹到这般田地,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

柳莺时捏着衣角,不知作何回应,回身望了庄泊桥一眼。

庄泊桥清了清嗓子,遂接过话茬,“大师姐不必放在心上, 此事我早晚会向莺时坦白, 不过是提前了。”

方绎心眉心微蹙,紧紧握住柳莺时的手, “乍一听闻这个消息,我担心你遭人蒙骗还蒙在鼓里, 顾不上多想,就赶过来了。不过……”

略顿了下,“莺时,我来是想告诉你,青阳并不知晓你的身份, 他只知仙门大会上你二人相遇的真相。”

柳莺时讶然打量了她一眼,纳罕道:“师姐,你的意思是?”

方绎心拉着她在案前落座,笑道:“虽说我早已离开落英谷,但这里终究是我的家,你永远是我最为亲近的妹妹,我不会置你的安危于不顾。关于家里的事,我从未向青阳透露半分。”

柳莺时闻言愕然不已,又很是感激,眼圈泛红了,“谢谢大师姐。”

方绎心轻叹口气,眉间纹路加深,“到底是我思虑不周,才会叫庄公子伤成这样。你放心,我自会保守这个秘密,不让你受到伤害。”

眼圈湿润了,柳莺时拉着她的手,哽咽道:“大师姐,谢谢你还惦记我,没有因兄长的缘故疏远我。”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方绎心莞尔笑道,摸了摸她的头,“年少的时候不懂事,如今想来,何苦呢。”

听了这话,柳莺时眸中泪光闪烁,“大师姐,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莺时,往后有需要的地方,请传信告诉我。”方绎心轻拍了拍她肩头,旋即起身往外走,“师父还有要事交代,我先回去了。”

秋日午后,天际乌云悄然散尽,日光探出头来。

目送方绎心走远,柳莺时阖上房门,小步挪到床榻前,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庄泊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到跟前。

柳莺时紧挨着他而坐,缓声道:“好生古怪。”

“哪里古怪?说来听听。”庄泊桥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

柳莺时回身望他一眼,嘟囔着回应:“迟家素有修真界包打听之名,为何迟日的兄长对我的身份不知情呢?”

庄泊桥整理了衣襟,缓声道:“迟青阳早些年与家里断绝关系,早已不跟迟家往来,是以无权使用迟家的关系网,不知情再寻常不过。”

说到这里,蓦地想起一桩事来,“莺时,帮我取纸笔来。”

柳莺时倾身从书案上取来纸笔,递到他手里,“你要给谁写信?”

“迟日。”

“给他写信做什么?”柳莺时讶然,“告诉他你见到他兄长了?”

庄泊桥提笔在信笺上落下两行字,随即将信函叠好,淡声道:“提醒他迟青阳近日在修真界活跃频繁,不知要闹什么幺蛾子,叫迟日多长个心眼。”

“你怀疑迟青阳?”柳莺时瞪圆了双眼,压声道,“可是,他是大师姐的道侣,应当不是坏人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庄泊桥乜她一眼,“当年他跟家里决裂的原因至今是个谜,谨慎为妙。”

听完这话,柳莺时不免又惶恐起来,蹙了蹙眉,“你说,他当真不知我的身份吗?”

“这正是我所顾虑的。”庄泊桥神色肃穆地说,斟酌半晌,“我担心,他有事瞒着你大师姐。”

柳莺时霍然起身,吓得脸色煞白,抖着嗓子问:“你的意思是,他骗了大师姐?”

“只是怀疑。”庄泊桥将人拉回榻上,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此事不可声张,待迟日回信了再作打算。”

柳莺时颔首,说好,略迟疑了下,“要不要提醒大师姐一声?”

“怎么提醒?”庄泊桥反问道,“无凭无据,打草惊蛇不说,平白叫你大师姐多心。”

略沉吟了下,柳莺时觉得他说得颇为在理,万不可因着一点风吹草动就闹得人心惶惶。

“那……”支吾良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暗中观察总行了吧。”

庄泊桥低声笑了起来,将人紧紧拥进怀里,“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见他如此笃定,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轻轻碰了下他缠着纱布的手臂,“还疼不疼?”

庄泊桥紧拧着眉,“不疼。”

“嘴硬。”柳莺时咬紧下唇,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你真傻,挨打的时候,不知护着自己。孩子若是有感应,会难过的。”

庄泊桥闻言一怔,压平了胸中的惊涛骇然,淡声道:“孩子尚小,感应不到。”

“往后不可再这么傻了。”柳莺时轻抚了下他煞白的脸庞,“我舍不得你受伤。”

庄泊桥说好,“我答应你。”

“好在你跟孩子都无碍,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经此一遭,他深知自己在柳莺时心中的分量,受点皮肉之苦也值当了,庄泊桥愈发搂紧了怀里的人,“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柳莺时缓缓摇头,“泊桥,我们是夫妻,是世上最为亲近之人,不必跟我见外的呀。”语毕,忽而想起了什么,从他怀里探

出头来,忧心道,“父亲说晚些时候找你谈这件事,你害怕吗?”

“不害怕。”庄泊桥牵唇笑了笑,脸颊紧贴着她侧脸,“就算父亲不找我,我亦会主动向他请罪。”

“你没有害我的心思,父亲不会责怪你的。”柳莺时低声宽慰道。

“可我确实生出了不好的念头。”

柳莺时摇头,温存道:“可你没有付诸行动。”

“莺时,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信任我。”庄泊桥紧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愧疚,愈发认定曾经的自己卑劣无耻,罪孽深重,实在不可饶恕。微阖上眼,一字一顿道:“稍后不论父亲说什么,你都不要向着我说话,记住了吗?”

“为什么?”柳莺时觑觑他,略显困惑。

“要打要骂,任凭父亲处置,全是我咎由自取。”

“不行。”柳莺时毅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你是我夫君,我偏要向着你。”

庄泊桥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鼻尖紧跟着泛酸,喉咙也哽住了。

半日方缓和了情绪,缓声道:“扶我起来。”

“你的腿伤很严重,着急往哪里去?”柳莺时摁住他的胳膊,将人逼退回榻上。

“去见父亲。”庄泊桥态度坚决,“到底是我做错了事,哪有让他老人家来请的道理。”

“可是……”话未说全,房门再度被人叩响了,闻修远沉稳的嗓音传进屋来,“莺时,是父亲。”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房门打开,柳莺时呆呆地杵在门口,望着父亲发怔。

闻修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怎么,不请父亲进屋?”

柳莺时面色讪讪,往后退开两步,怯声道:“父亲,泊桥他……”

不容她把话说完,闻修远含笑摆了摆手,“放心,父亲并非兴师问罪来了。”

紧紧揪起的心脏舒缓下来,柳莺时赧然笑了笑,“泊桥伤势未愈,我担心他吗。”

闻修远迈步往屋里走,在床榻前顿住步伐,“泊桥,今日之事,是霜序莽撞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父亲,使不得。”庄泊桥挺直脊背,就欲起身,熟料刚一动作就拉扯到断腿,疼出了一身冷汗,咬牙道,“我行为不端,兄长教训得是。”

闻修远沉沉叹口气,到底没舍得说重话,“婚事商定之后,我便同莺时说过,你是个值得托付之人。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喉咙哽住,庄泊桥暗自深呼吸一口气,半晌方才和缓了心绪,“请父亲放心,如今于我而言,再没有比莺时和孩子更重要的事了。”

闻修远颔首,回身望了柳莺时一眼,示意她在案前落座,思忖片刻,语重心长道:“以往为了你的安危,不论大小事,我与你兄长都选择隐瞒,不愿叫你牵扯其中。”

轻叹口气,满腔的愁绪快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如今再看,是我欠考虑了,才会叫你遇事糊里糊涂,张皇失措。莺时,关于你的身份,你可有什么要问我的?”

柳莺时稍一愣怔,双眼直盯着父亲,嘴巴微微张着。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父亲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同她谈起她的身世,拿她当作平等的成年人看待,而非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

深思熟虑后,慎重开口:“父亲,娘亲也是灵界门钥吗?”

闻修远说是,“柳家的天赋由血脉传承,灵界门钥的身份只会传给女儿。”沉吟须臾,“是以,你与泊桥的孩子,若是女儿,将会是下一任灵界门钥。”

这下不单是柳莺时,绕是庄泊桥这种雷打不动的性子,乍一听闻这个消息,亦是如坐针毡。

柳莺时正为这份天赋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将来她们的孩子少不得也要经历这种战战兢兢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略思忖了下,缓声道:“父亲,这些时日以来,我四下打探消息,是为寻找法子祛除灵界门钥这一能力。”

顿了顿,“说起来,比起天赋,这更像是一种诅咒,屡次让莺时陷入险境。”

闻修远长叹口气,痛心道:“十余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祛除这种天赋的办法,然,缥缈阁早已覆灭,最后一代传人是莺时的娘亲,已亡故多年,此事毫无进展。”

语毕,望向庄泊桥,“你可有头绪?”

“暂且没有。”庄泊桥紧拧着眉,“不过,莺时身上的禁术若是能解开,或许有办法。”

柳莺时抬眼望向父亲,用细弱的嗓音道:“父亲,我身上的禁术,可是与娘亲的死有关?”

闻修远瞳孔微微一缩,探究的视线落在庄泊桥身上。

庄泊桥连忙解释道:“父亲,前些日子发生了诸多事情,我索性把真相都告诉她了。”

闻修远摆了摆手,并未责怪他,兀自说起前尘往事,“当年我并未找到你娘亲的尸首,只当她是失踪了,而非殒命。”

听了这话,柳莺时心中升起莫大期待,肩膀微微颤抖,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父亲的意思是,娘亲有可能还活着?”

然而,闻修远却是摇头,“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你娘亲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柳莺时快步挪到父亲跟前,急切道,“父亲,你快告诉我好不好?”

略忖了下,闻修远沉声道:“你的身份素来无人知晓,如今却频频招致危险,许是能力觉醒后,有特殊气息散发出来的缘故。”

“这是什么意思?”柳莺时紧紧攥住父亲的袖口,急得眼圈通红,“这与娘亲的死有什么联系吗?”

视线模糊了,闻修远偏开脸望向窗外,哽咽道:“据我推断,应当是上一任灵界门钥消失后,新一任灵界门钥的能力方会觉醒。”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胸口似堵着一块巨石,柳莺时登时有些喘不上气来。眼下她的身份隐隐有被世人知晓的迹象,可见她开启灵界之门的能力早已觉醒,也就意味着,母亲确实不在人世了。

“父亲,这种说法可有依据?”话音方落,已是泣不成声,默然片刻,忽而想起什么,“若是用禁术让我恢复记忆,是不是就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母亲的下落?”

“使用禁术会遭到反噬,万一伤及其他,得不偿失。”闻修远神色肃然,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定了定心神,缓声道,“如今你是做娘亲的人了,凡事需三思而后行,不可感情用事。”

“万一娘亲还活着呢?”柳莺时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说话带着哭腔,“若是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兴许能将她救回来。”

“当年……”闻修远哽住了,思绪沉到了久远的回忆里,半日方重拾勇气,再度开口,“当年唯有你与袅袅陪在你娘亲身边,你们又双双失去记忆,不记得当时的情景,可见事态严重。”

“让我试试吧。”柳莺时泣声哀求,“父亲,你不想念娘亲吗?”

闻修远明显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敛了神色,“莺时,此事不可莽撞,待有了万全之策,再作决断。我不会让你去冒险,你母亲若是知晓了,定会认同我的决定。”

柳莺时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坐在椅子上拿袖子抹眼泪,边喃喃自语:“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望着女儿痛哭流涕的样子,闻修远到底不忍心,宽慰道:“莺时,你有孩子了,哪怕是为孩子考虑,亦不可冲动行事,知道吗?”

柳莺时含泪点头,说知道,“可我也想把母亲救回来。”

“莺时,你听好了。”闻修远敛了神色,郑重道,“使用禁术恢复与你母亲有关的记忆,极有可能因反噬而损坏其他记忆,你明白吗?”

这番话恍若一记惊雷劈中天灵盖,柳莺时愕然抬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禁术之所以被称之为禁术,若非其力量之强大与不可控,又怎会被修真界勒令禁止呢。

思及此,她拭去眼泪,强忍悲痛,哽咽道:“父亲,我明白了。”明白自己的弱小,明知母亲可能还活着,却无能为力。这种明知难以抵抗却又无法顺服的挣扎,最是摧残人心。

真相何其残忍,事到如今,闻修远再无隐瞒任何事的必要,略斟酌了下,“泊桥,人心险恶,孩子出生后,你二人万不可疏忽大意。”

闻得此言,庄泊桥猛地坐直身子,背心直冒冷汗。

是啊,若是有人急于求成,趁孩子年幼,试图开启灵界之门,柳莺时将会有生命危险。”

一个年幼的孩子远比一名成年人容易操控。

柳莺时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僵坐在圈椅里,怯声道:“父亲,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依据,对吧?”

不等父亲回应,喃喃道:“母亲有可能还活着。”

话题又绕回去了。

闻修远想点头说是,又不愿叫她满腔期待,最终落得一场空,于是斟酌着道:“莺时,这些虽是父亲的推断,却是有迹可循,你万不可莽撞。”

眼神里的光亮暗淡下去,柳莺时耷拉着脑袋,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我有分寸的,请父亲放心。”

闻修远替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安慰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泊桥养好伤,早些回天玄宗处理家事。其余的,我自会想办法。”

庄泊桥闻言心中猛颤,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话又说回来,近来发生的几桩事,都与柳莺时的身份相关,只消觅得其中的根源即可。

是以,郑重道:“父亲放宽心,我自会将家事处理妥当。”

作者有话说:小庄(偷偷抹泪):老婆这么爱我,何德何能!

小柳(纳罕):哭什么呢?

小庄(面无表情):眼里进沙子了。

小柳(擦汗):嘴硬!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