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下柳莺时相信他属实身体不适了, 刚松开的手复又紧紧握回去。

“泊桥,我先扶你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紧跟着就下来了。

庄泊桥咬紧牙关, 待腹中那股强劲的气流稍微消弭了些, 方才摆了摆手,“先别动。”

只当他摔着肚子了,柳莺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拢在袖中的手指蜷了又蜷,“哪里不舒服你得告诉我, 不能硬扛着呀。”

约摸一刻钟时,庄泊桥终于缓过劲来,朝她伸出一只手,“扶我起来。”

柳莺时卷起袖子

抹了抹眼角的泪花,铆足了劲将人扶起身,“身上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庄泊桥轻抚了抚腰腹的位置,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有点犯恶心。”

“恶心?”柳莺时眨了眨眼, 那双雾蒙蒙的紫瞳噙满泪水, “方才你难受得都动不了了,是腹痛吗?”

庄泊桥微微垂眼看她, 若有所思,“应当是胎动。”

“胎动?”柳莺时瞪圆了双眼望他, 只觉难以置信。

据她从医书上读来的案例,初期胎动多为轻微、不规律的颤动,似蝴蝶扇翅、小鱼游动或气泡翻涌。①

何曾见过如此强劲的胎动现象,直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沉吟须臾,小心翼翼问道:“泊桥, 你能和我说说具体的症状吗?”

略回忆了下,庄泊桥据实道:“一股形似灵力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力量过于强大,叫我难以抵抗。”

“灵力?”柳莺时托着腮,思忖片刻,忽而意识到了什么,“莫不是元精两相结合后,形成的新生力量?”

说罢,肯定地点了点头,“应当是这样。我灵力低微,单是我的元精不能造成如此强大的势头来,遑论将你折磨至此。”

“你我二人的元精合二为一,力量变大也未可知。”庄泊桥整理了凌乱的衣襟,拉着她在案前落座,“不必担心,缓过去就好了。”

柳莺时呢,方才眼睁睁看着他疼得蜷缩在地上,素来强势的人在她面前显露出柔弱的一面,心尖疼得快要渗血,哪里肯放下心来。

略斟酌了下,用商量的口吻说:“泊桥,我不确定这种症状是否常见,想要写信回落英谷询问父亲,可以吗?”

生怕庄泊桥倔脾气一上来,二话不说拒绝她,紧跟着解释一句,“父亲毕竟是过来人,有生育经验,打听清楚了,好有个准备,往后你亦少遭罪。”

彼时两下里头脑一热,顾头不顾尾,兴致勃勃地将生孩子提上日程,诸多事宜尚未思虑清楚就付诸行动。

眼下庄泊桥因反常的胎动备受折磨,柳莺时最是看不得他受苦,哪能置他的安危于不顾呢。

故而,好说歹说,非要他答应自己不可。

庄泊桥固然明白她的心思,然而性子使然,自大的人面子大于天,始终不能坦然在老岳丈跟前流露出自身的脆弱,唯恐叫人看低了。

遂调开视线,硬生硬气道:“不许透露我方才的惨状。”

这兴许是他最后的挣扎了。

柳莺时轻抚了下他满是汗渍的脸颊,温存道:“我不说,只向父亲打听胎动的现象就是了。”

庄泊桥闻言稍微放下心来,默许了她的做法。

待信函寄出去后,柳莺时屈膝半蹲在地上,把脸埋进庄泊桥怀里,屏息凝神,侧耳聆听他腹中的动静,隐约可闻细微的气流涌动声,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

“她应当能感应到外面发生的事了吧。”说罢,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庄泊桥的肚子,绕着肚脐来回画圈。

腹中的气流稍顿,须臾,状如顽皮的幼子打闹,有节奏般翻起一阵阵轻微的涟漪。

柳莺时愕然抬眸,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喜道:“她能听懂我说话了!”

庄泊桥一时无语,略顿了下,缓声道:“尚不足两月,如何能够听懂你说话?”

“柳家的女儿血脉特殊,有过人之处不足为奇。”

气流尚在翻涌,庄泊桥攥紧圈椅的扶手,强忍住干呕的冲动闷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柳莺时嘴巴一扁,小声哼哼,“你不相信我吗?”

庄泊桥虚握住她的手,说不是,“莺时,我高兴。”

这才像话么。柳莺时眉梢舒展,兀自同庄泊桥腹中涌动的气流低声交谈起来。

夜幕低垂,天际余晖缓慢消失。

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闻修远的回信到了。

柳莺时止住话茬,一时有点激动,握住信笺的手指微颤,整整心神,展开信函逐字逐句读给庄泊桥听。

闻修远在信中透露,柳家女儿的灵力悉数汇聚于元精,与心仪的男子结合后,留在男子体内的灵力会增大数倍,是以胎动较之寻常女子更为明显。

眼下月份尚短,胎儿尚未适应父体环境,闹腾了些,因而于庄泊桥腹中肆意翻腾,为的是寻找适合自身成长的环境。待孩子适应了父体环境,胎动就没那般明显了。

柳家的女儿,果然非常人能及。

双双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柳莺时将信函收好,屈指勾住庄泊桥腰间革带,纤长的手指顺着衣襟伸进去,循着平坦紧实的腰腹细细摩挲。大肆寻求关注的元精眼下亦老实了,遂拉着他往浴室去。

近来琐事缠身,竟是连亲昵的机会都变少了。是以,待庄泊桥解开轻薄的中衣,光着上半身在她跟前晃悠时,柳莺时不自觉吞咽了下,眼神登时亮了起来。水灵灵的紫瞳泛着炽热的光芒,形似一头遭遇荒年的饿狼乍一见到佳肴美馔。

天时地利人和,如此良辰美景,两人当然不舍荒废。没羞没臊地折腾至后半夜,方才依依不舍分开。

庄泊桥微微喘着粗气,拢上衣襟,抬起一双颤抖的长腿疾步往卧房的方向撤离。

“泊桥,你等等我呀。”柳莺时揉了揉酸胀的手臂,拾起他遗落的衣带追了上去,“你要相信我,我没打算继续了。”

庄泊桥闻言愈发健步如飞,转瞬之间已然平躺在床榻上,拉过锦被遮住头脸,不吱声了。

柳莺时屈膝跪坐在他大腿上,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撩开锦被,附在他耳畔用气音唤道:“你睡着了吗?”

湿润温热的吐息洒在耳际,庄泊桥屏住呼吸,低低应了声“嗯”。

柳莺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埋首就往他怀里钻,“睡着了还能听见我说话呢。”

“时候不早了,快睡。”庄泊桥暗自揉了下酸涩发胀的后腰,语调紧跟着软和下来,“明早要赶往迟家,不可耽误了。”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蹭了蹭,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我不闹了。泊桥,你抱着我睡。”

庄泊桥侧过身,将人整个儿捞进怀里,“这样总行了吧。”

静候片刻,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垂眸扫一眼,毫无意外,柳莺时呼吸平稳均匀,已然睡着了。

庄泊桥暗叹了口气,既欣慰又无奈,两下里成亲以来,哄睡柳莺时于他而言,早已成为习惯。

深秋的夜里,寒意如薄纱轻笼,夜风悠悠拂过,满园子桂花的芬芳如丝如缕,悄然弥漫在夜色中。

庄泊桥微阖上眼,下巴抵着柳莺时的头顶,思绪渐渐沉了下去。

翌日,鸟鸣破晓,朝霞浸染天际。

庄泊桥早早起身更衣,预备前往迟家打听消息。柳莺时揉揉惺忪睡眼,边打呵欠道:“泊桥,一大早的,你要往哪里去?”

庄泊桥对镜整理了衣襟,回身打量了她一眼,“昨夜说好的,去迟家。”

“这就去吗?”柳莺时往外探了探头,满眼困倦登时消弭了一大半,“歇两日再去好么?”

“为何要歇两日?”庄泊桥回到床榻前,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

柳莺时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呼吸了下,“现下胎儿并未适应你腹中的环境,万一再次胎动可怎么办呢?”

“昨晚是没有经验,方会束手无策。”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后背,兀自宽慰道,“你不必过于担心。”

柳莺时摇头,坚持道:“我不放心让你去。”

庄泊桥垂眸看她,神色肃穆地说:“事态紧急,耽搁不得。”

“我陪你去,好么?”思忖半日,柳莺时温存道,“如此一来,也好有个照应。”

略沉吟了下,庄泊桥说行。恰好他担心柳莺时背着他去找母亲打听解除禁术的事,不如带在身边,心里踏实。

巳时过半,日头已稳稳悬于天际,连绵的山脉被染成暖金色。

飞舟在空中平稳行驶,约摸一个时辰后,抵达迟家所在的地界。

庄泊桥并未耽搁,与迟家家主迟灵均简单寒暄两句,遂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迟家素来依附于天玄宗,其继承人亲自登门拜访,迟灵均毕恭毕敬,知无不言。

乍一听人问及早已断绝关系的大儿子,迟灵均满眼痛心,又不失惶恐,比了比手,将人迎进前厅,斟酌着道:“可是犬子犯了什么事?”

庄泊桥拉着柳莺时在案前落座,闻言缓缓摇头,于是详细将自己的疑虑说给他听。

迟灵均取出巾帕擦拭额角的薄汗,边道:“青阳年轻时不爱循规蹈矩,因缘际会与一众邪修扯上关系。”

略平了下心绪,“怪我管教无方,叫他走上了歪路。”

庄泊桥屈起指节轻叩了下桌沿,缓声道:“迟宗主,不必自责。此番我并非兴师问罪来了,只管把真相告诉我就是。”

迟灵均眼神灰暗,半晌方才开口:“当年,幸而我发现及时,缴了青阳的佩剑,又废他半生修为,逼迫他与邪修断了联系,随即将人困在一处山水别院养伤,自此不许他踏入迟家半步。”

“原来如此。”庄泊桥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柳莺时捏了捏他指腹,缓声道:“迟宗主,迟公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到底放心不下,恐他死不悔改,执意与那群邪修往来,遂差人暗中跟着他。”迟灵均双眉拧成疙瘩,语气愈发沉重起来,“说来也怪,自那以后,那群邪修踪迹全无,就跟从修真界消失了一样,不知去向。”

“失踪了,还是死了?”庄泊桥淡声道。

迟灵均目光深远,说不知,“那可是数十名邪修,是死是活总归会留下痕迹,像这样无声无息尽数消失,属实诡异。”

听到这里,柳莺时心中汇聚的疑云隐隐有消弭的迹象。娘亲的遭遇,大抵是与这群无故失踪的邪修脱不了干系。

正思忖间,迟灵均沉闷的嗓音复又传来,“庄公子,十余年来,我时常在想,或许正因我废掉青阳的修为,缴了他的佩剑,才让他留有一条命在。”

话说到这份上,其中的深意几乎跃然纸上。

谢过迟灵均,庄泊桥起身时下意识扶了下后腰,待意识到了什么,耳根一热,忙装作若无其事,揽着柳莺时往外走。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飞舟稳稳停在府邸门前。柳莺时紧跟着庄泊桥的步伐往里走,忽而轻拽了下他袖口,悄声道:“泊桥,你可是怀疑那群邪修的失踪很是蹊跷?”

脚下猛然顿住,庄泊桥回身打量她一眼,“你有什么看法?”

“我怀疑他们跟我母亲的事情有关。”柳莺时定定望着他,语气笃定,“或许正是这群人的缘故,母亲才会陷入困境。”

“我也有此怀疑,但并无凭据。”庄泊桥轻拍了拍她肩头,慎重道,“待我探查清楚真相,再与你细说。”

柳莺时呢,自是信任他的,闻言点了点头,说好,“希望迟青阳这些年改好了,不要再心生歹念,欺瞒大师姐。”

两人前后脚迈进书房,庄泊桥正欲关门,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闪电一般撞入眼帘。

“等一下!”袅袅扑棱几下翅膀,火急火燎撞进屋来,将一封信函送到柳莺时手里,“莺时,大师姐来信了。”

柳莺时忙伸手接过,读完信后不由蹙了蹙眉,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呢?”

“发生什么事了?”庄泊桥从她手里接过信笺,兀自念道,“近期有要紧事处理,不能及时赶到天玄宗。”

“泊桥,大师姐可是出什么事了?”柳莺时咬紧下唇,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愁绪,“上次在落英谷,大师姐分明说过的,往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去信告知就是,大师姐定会相助。”

昨日柳莺时写给方绎心的信函中提及近来遇上了棘手的问题,请大师姐抽空赶往天玄宗商量对策。眼下方绎心却用寥寥几句话便推脱了此事,实在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莫要惊慌。”庄泊桥拿起信函复又扫了一眼,兀自叮嘱道,“传信给兄长,叫他留意大师姐的动向。”

作者有话说:作者(星星眼):小柳的女儿尚未出生,就表现出了强悍的力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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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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