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京的马车上, 方桃咬唇拧眉坐在书案的一侧,提笔吃力地临摹着宣纸上的大字。

那大字是狗皇帝写的,笔力劲挺, 气势凛厉,大字旁还有简单几笔画成的画, 看上去栩栩如生。

方字旁边画了块四四方方的东西, 狗皇帝说那是玉玺, 是方形的, 见到方形的玉玺, 她就该记得这是个方字。

方桃才不认得什么玉玺,他还不如画几块四四方方的砖头。

砖头她自然是认得的, 乡间盖房子会用这种泥窑烧纸的砖石, 这砖石又结实又稳当, 打好地基后, 用砖石砌墙,墙上架房梁屋瓦,一间瓦砖房就盖好了。

若是有钱人家, 还会砖头垒鸡窝猪圈,这样的圈窝十分结实,风吹不倒,雨淋不烂,就算猪吃饱了用力去拱圈根, 也是拱不倒的。

况且, 这方字, 方桃早就认识, 因为这是她的姓氏,但她不会写。

狗皇帝要她一笔一划地写, 横折钩那一笔,她总是忘了折,就那么僵直的一竖带个勾,看上去丑兮兮的。

那方字旁边,还有个竹字,竹字旁画了一丛细竹,方桃就认得了那个字念竹。

可虽是认得,写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玉皇观的竹林。

那丛竹林里的竹子长得可真好,每根竹子都又长又直,竹叶也郁郁葱葱绿油油的。

那些竹子用处真大,她砍了一根竹子,做了几个竹碗,还做了几个竹筒,那些竹子削成条,她还编了一个竹筐。

那个时候二郎刚醒来没多久,就对她说,想要一只竹笛,她便按照他的指点,做了一个六孔的竹笛......

想到二郎,方桃赶紧用力甩了甩脑袋。

只是,她手里的笔不由顿住,墨水便在原地留下一个圆圆的浓重的圈。

方桃不高兴地拧起秀眉。

这笔墨也真是难伺候,稍不注意便会留下痕迹。

若是菜地里松土种菜,那一陇土里有土疙瘩,用铁铲敲碎了就会平平整整,可这墨却一点也不听话,反而越涂越浓,越涂越乱,一张纸很快变得黑漆漆的,那上面的大字也不见了。

狗皇帝过来检查时,脸色一沉,戒尺狠狠落了下来。

“方字怎么写?”

方桃捧着红肿发疼的掌心,敢怒不敢言。

生怕狗皇帝再打她的手心,她赶紧换了一张纸,提笔认认真真写了大大的个方字。

那方字自然是不如狗皇帝的意,他的脸沉得风雨欲来,拧眉斥道:“不堪入目!”

方桃咬了咬唇,迅速把手藏到背后。

狗皇帝一生气,她的手就要吃苦,他脾气不好,惯会打人的。

那戒尺打在手心,和当初在怡园教导她的嬷嬷一样,又重又狠。

不过,等了会儿,那讨人厌的戒尺却没有落下。

方桃悄悄抬眼,觑着狗皇帝的脸色。

他沉脸许久,握在大手里的戒尺重重敲了敲桌沿,冷飕飕睨了她一眼,突然沉声道:“朕教你写萧字。”

那萧字太难写,戒尺时不时落下,方桃眼泪汪汪了一路,也暗暗骂了狗皇帝一路。

萧怀戬的寝宫在清心殿,回宫之后,方桃便在殿里住了下来。

这殿里除了数位服侍帝王的太监,只有方桃一个宫婢。

回来后几日,方桃发现狗皇帝每日忙于政务,一早离开寝宫,暮色四合时才会回殿。

狗皇帝还吩咐过,她不必做那些洒扫的粗活,只需每日服侍他起居用饭,宿在他的榻旁。

这些活计听起来不累,但她其实并没有轻松片刻。

狗皇帝严命她每日必须背一行千字文,还要识得三个字,否则便会抽她的手板心。

除了背书识字这件令人愁眉苦脸的事外,其他的,方桃心里还算满意,因为狗皇帝这次没有出尔反尔,回宫后便把大猛和大灰还给了她。

但他可不准大灰呆在养心殿,而是差人送到了御苑养着。

御苑有许多珍禽异兽,还有专人喂养,方桃不必担心大灰会挨饿,每日午后,她还可以去御苑看一趟大灰。

大灰虽然不在清心殿,大猛却可以呆在这里。

只是,玄鸢有它自己的鹰架鹰所,院里却没有大猛的窝,它晚间却只能缩着脑袋卧在廊檐下的角落里对付一宿,实在可怜兮兮。

方桃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愁得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睡踏实。

这日她照常去了一趟御苑,回来的路上,她一边走着,一边思忖该怎么给大猛垒个鸡窝。

想得出神,没注意路边跪着个年轻的太监,差点撞了上去。

方桃及时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

不知那太监犯了什么错,像是已跪了许久,他额头出了一层汗,身子左摇右晃的,眼看快要支撑不住。

清心殿内外当值的太监有许多,方桃不认识他。

经过他面前时,方桃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问道:“你为何要跪?”

太监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方才谢姑娘经过,奴才正在扫地,忘了跪地磕头。姑娘不高兴,罚奴才不许吃饭,要在这里跪足两个时辰。”

方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谢研是个十分不讲理的,最是骄纵恶毒,忘了行礼竟让人罚跪两个时辰,简直与她的狗皇帝表哥不相上下。

方桃对他万分同情。

看那太监饿得有些发虚的模样,她撂下句“等我一会儿”,便提裙一溜烟跑回了清心殿。

不一会儿,她又很快偷偷跑了出来,手里端了一碗热汤两个花卷出来,腋下还夹了个厚厚的垫子。

等走到那太监跟前,她不由分说把吃的用的都塞到他手里。

“给你的,快拿着。”

太监感激地看她几眼,跪坐在垫子上,一口气喝光了一大碗汤,又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花卷。

他吃完东西,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还剩半个时辰他的罚跪就会结束,安慰他几句,方桃端着碗回了清心殿。

这件寻常的小插曲一闪而过,过后几日,方桃也没再见到那个太监。

清心殿的日子枯燥又无聊,她最忧心的,还是大猛的住处。

傍晚时,狗皇帝如常回殿,方桃伺候他就寝后,心里盘算了一整夜。

翌日清早天色刚亮时,狗皇帝要去上朝。

他最近气色越来越好,心情也似乎十分愉悦,不仅没有冷脸斥责人,竟偶尔还会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话。

方桃一骨碌从地铺上爬起来,趁狗皇帝心情好时向他求情。

“皇上,奴婢想在清心殿搭个鸡窝。”

萧怀戬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的发顶。

方桃说话的时候,正在手忙脚乱地侍奉他穿衣,她实在手拙,那龙袍的衣带总是系不端正。

萧怀戬没好气地冷嗤一声。

做为他的贴身婢女,她笨手笨脚,连为他穿衣都服侍不好,每日才勉强识得三个字,那字写得奇丑无比不堪入目,还整日只想着喂鸡养驴。



若不是她尚且有用,他早已容忍不了。

“搭鸡窝可以,你自己想办法,休想要朕帮忙。”半晌后,他不冷不热道。

方桃才不指望狗皇帝会帮她搭鸡窝,能得到他的允许,她已经十分开心了。

午后,方桃早早习完三个字,便在清心殿的庭院内转了一圈。

养心殿很大,转一圈花了她足足大半个时辰。

她这一圈转得格外仔细认真。

每根竹子旁的砖瓦她都摸一摸,每块假山上的石块她都去敲一敲。

不过,这些名石贵瓦姿态奇异中看不中用,既不平整也不厚实,连搭鸡窝都是不配的。

没办法,方桃只好挎着竹筐出了清心殿,去外面寻找能垒鸡窝的砖石。

戍守宫殿的太监早得到吩咐可以任方桃自由走动,看到方桃出了殿门,一个眉清目秀的太监赶紧提袍跟了上去。

只是令他奇怪得是,每次方姑娘出殿,都会径直奔向御苑看她的驴,这次她却没有去御苑,而是在后宫的各处宫殿外驻足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太监提袍不远不近地跟在方桃身后,好奇地问道:“方姑娘,你在找什么?”

狗皇帝的后宫很大,除了清心殿,还有数不清的宫殿,那些宫殿檐牙高啄,富丽堂皇,却没有一块多余的寻常砖石。

方桃不由发愁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哪里有四四方方的砖头或是石头吗?”

年轻太监比方桃进宫早,对后宫各处也有所了解,他眯起眼睛笑了笑,道:“坤德宫正在修缮,想是能够找到姑娘要的砖石。”

坤德宫在何处,方桃并不知道,眼前的太监她总觉得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太监见方桃睁大眼睛看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道:“姑娘怎么忘了?那天我罚跪,姑娘还给我送吃的。”

他这样一提,方桃突地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你没事吧”

太监咧嘴笑了笑,“我没事,多谢姑娘帮我。”

举手之劳,方桃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两人算得上熟人了,太监主动自我介绍说:“我姓安,姑娘叫我小安子就行。”

同是宫中奴婢,方桃可不觉得自己比对方高贵,小安子的名字,她是叫不得的。

稍微熟悉一些,方桃同他闲谈起来。

“安公公,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宫?”

“我到宫里已有好几年了。不过,再过三个月,我就要离开了。”

方桃微微一愣。

她还以为太监进宫后,会在宫里服侍一辈子呢。

安公公道:“皇上登基时,宫里的旧主子被送去西苑养老,宫女太监也都发了银子遣散,我是最后一批要走的。”

方桃虽不大懂宫里的规矩,但那些所谓的旧主子,她大抵还是知道一二的。

那应当是先帝的妃子们,帝王三宫六院妃嫔不少,即便方桃是个没见识的乡野村姑,也听说过。

狗皇帝如今当了皇帝,以后自然也会三宫六院,纳上许多嫔妃。

当皇帝是很好,全天下的人都得听他的,他想怎样就怎样,怪不得他为了登上帝位,竟然不择手段地杀了他的皇叔。

胡思乱想间,方桃莫名想起狗皇帝提刀杀人的森寒模样。

初来宫中朝夕相处,狗皇帝除了偶尔会冷斥她几句,态度还算温和,他的本性暂时遮掩,卑劣的脾性没有发作,方桃险些忘了他是怎样一个人。

暖融融的天气,她就像突然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方桃莫名停下脚步,一张小脸忽然煞白,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吓呆了一样,安公公连唤了她几声,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抱歉地冲他一笑。

“刚才我没听见,你说了什么?”

安公公道:“这坤德宫是咱们未来的皇后所居,想来皇上不久就要大婚,再过两日坤德宫便要修缮好了。若是方姑娘要用砖石,咱们得抓点紧过去讨要些了。”

方桃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崔姑娘是狗皇帝的未婚妻,以后就是他的皇后,崔姑娘貌美又心善,是她见过的最好的贵女,而狗皇帝性情那么恶劣,他以后还要娶一大堆小老婆,不知以后他会怎样待崔姑娘呢。

不过,方桃只思忖了一瞬,很快便把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只是一个小命被人攥在掌心的宫女,前路岌岌可危,说不定哪天惹怒狗皇帝便丢了性命,还是先操心好自己的事。

再说,狗皇帝与崔姑娘早已定亲,他们认识许多年,就算他再怎么心狠手辣虚伪无耻,对他未来的皇后,总该好一些吧。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坤德殿外。

日光下,坤德殿的琉璃殿顶熠熠生辉,修缮宫殿的人还在忙碌着,殿墙外,堆了不少废弃不用的砖石。

安公公帮方桃足足装了一大筐。

那些砖石很重,坤德殿到养心殿距离又很远,足足要快步走上两刻多钟。

两人吃力地抬着一筐砖石回到养心殿时,都累得气喘吁吁。

放下竹筐时,方桃高兴地咧着嘴角,安公公帮了她大忙,若不是有他,这竹筐她一个人是搬不回来的。

安公公又累又热,脸上出了一层汗,他拿袖子扇着风,道:“方姑娘,你要这些砖头石头做什么?”

方桃递过她的帕子,示意安公公擦擦脸上的汗。

“我想在院里垒个鸡窝。”

她的帕子散发着自然的皂角清香,淡淡的,很好闻,帕子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红红的桃花,只是那走线不甚工整,看上去俏皮而可爱。

安公公垂眼看着那帕子,微笑着说:“方姑娘,你的绣帕很是别致,我还是都一次见到这样的绣花。”

方桃自知绣工不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我手笨,让你见笑了。”

安公公忙道:“方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绣帕上的桃花很好看,独一无二的好看,真的。”

他加重了“真的”那两个字,说话时一脸真诚郑重。

那绣帕上的桃花常被狗皇帝奚落嘲讽,乍一得到旁人的肯定,方桃高兴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谢谢......哪有那么好看,你若不嫌弃,将就着擦擦汗吧。”

安公公擦过汗,把帕子握到了自己手里,道:“方姑娘,我把帕子洗干净,明日再还给你吧。”

不过是借给他擦了擦汗,方桃是不用他洗的,她抿唇笑了起来,一双明亮的杏眸亦弯起好看的弧度。

“不用了,你太客气了......”

话音未落,突然遥遥传来幽冷森寒的声音。

“方桃,朕不在殿中,你每天是不是很闲?”

方桃脊背一冷,转眸看去。

狗皇帝不悦地抿直唇角,苍白脸色如覆寒霜。

他微微眯起凤眸审视地盯着她,像看待犯了大错的罪人似的,视线冰冷而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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