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方桃茫然地醒来。

看到梅花一脸急色, 不由怔怔地眨了眨眼睛。

“出什么事了?”

梅花急坏了,一把拉起她便往婢女院跑去,“是大猛出事了, 它在咱们院里,被谢小姐的人逮住了, 那些人要把它宰了炖肉!”

听清梅花的话, 方桃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位表小姐方才没有消气, 兴许还记得当初一啄之仇, 竟又把主意打到了大猛身上!

大猛凶多吉少, 现在她必须快点赶回去,但这事梅花不能参与, 否则她少不了会被迁怒。

方桃感激地看着梅花, 嘱咐道:“你别去, 在这里等着, 我一个人去。”

话音落下,她便提起粪铲,顾不上还没恢复的腿脚, 飞也似得往婢女院里跑去。

婢女院内,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合力抓着大猛的翅膀,把它狠狠按在地上。

大猛的腿被捆住,嘴巴也缠了起来,它徒劳无力地扭动着脑袋, 却很快又被捋住了脖子。

那脖颈处的一圈褐毛被毫不留情地拔净, 一把磨好的锋利菜刀伸到面前, 打算割了它的脖子放血。

方桃一步未停地跑到婢女院里时, 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大猛马上就要被宰杀了,谢研带着丫鬟站在不远处看人逮鸡杀鸡, 唇畔带着报复得逞的恶毒笑意。

方桃咬了咬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把粪铲闪电般抵到了谢研的脖颈上。

那粪铲是捡粪的趁手工具,被方桃打磨得又光又亮,因为刚刚铲过粪,铲沿沾着可疑的东西,还散发着大象的粪便味。

谢研猛地捂住鼻子,高声惊叫起来。

方桃冷静地握紧粪铲,双眼紧紧盯着抓鸡的太监,大声喝道:“把鸡放下,但凡你们再动它一下,我就割断你们主子的脖子!”

她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一瞬,立即撒开了手。

大猛得到自由,脑袋却无力地耷拉了下去,它的双腿已被捆折了,软绵绵地搭在地上,它用尽力气朝方桃扑腾了几下翅膀,却没有挪动半分,连勉强发出的喔喔声,都是虚弱凄惨的。

看到它奄奄一息的模样,方桃鼻子一酸,眼泪霎时充满了眼眶。

“方桃,我看你八成疯了,为了一只鸡,竟敢挟持本小姐,你是想死吗?”片刻之后,谢研冷静了些许,不由勃然大怒起来。

这院子内外都是她的人,方桃一个宫婢竟拿粪铲抵住她的脖子!

“鸡都给你放了,还不快放开我?!”方桃没动,谢研火冒三丈地瞪了她一眼。

方桃含泪吸了吸鼻子,道:“你发誓,以后再也不动我的鸡和驴!”

说着话,她手上多加了几分力气。

谢研只觉得那粪铲贴紧了自己脖子上的皮肉,不由头皮一紧,脊背一凉,内心生出股害怕的寒意来。

她恨恨咬了咬牙,忙道:“我发誓,我以后再不动你的东西了!”

谢研发了誓,方桃却犹豫起来。

狗皇帝经常言行不一,出尔反尔,他这位表妹的话,也未必值得她相信。

她今日行事冲动,这回威胁了谢研,她必然会去找她的皇帝表兄去告状,届时一顿惩戒自然是少不了的。

惩戒她是不怕的,大不了跪上几个时辰,再挨上一顿板子鞭子,可她的大猛大灰,不能再受到连累。

方桃沉默着思考,谢研也像僵了似的一动不敢动,整个院子的太监婢女吓得屏气凝神,四周安静得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就在这静默无声的僵持间,萧怀戬已率人悄然来到院外。

他冷眸遥遥瞥了一眼院内的情形,立掌挥手,做了个擒住的手势。

院内依然一片寂然,方桃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谢研方才那嚣张的气焰早已消失不见,身子还微微发着抖。

她是个娇生惯养的,经不得吓,方桃虽恼恨她行事恶毒,也不想把她害出毛病。

不过,就在她刚打算移走那柄粪铲时,背后一阵劲风突地袭来。

还没待方桃转过头来,下一瞬,后颈便猝不及防地吃了一记利落的手刀。

粪铲随即当啷一声落地。

方桃的身子不稳地晃了晃,连声音都没发出一点,便被劈晕了过去,扑通一下直挺挺趴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时,方桃额上的肿包磕破了,血流了一脸,被抬到清心殿后,谢研趴在她脸上看了好几回,忍不住问太医:“她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死了?”

太医姓胡,是李序的亲传医徒,自打李太医因错贬斥出京后,便由他为萧怀戬请脉看诊。

其人异常寡言少语,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之后开了方子便起身离去。

太医瞧完病,方桃却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待萧怀戬迈步进来看视时,谢研立刻道:“表哥,我看胡太医的医术未必可信,方桃都满脸是血了,还能醒来吗?”

萧怀戬撩袍在榻沿坐下,肃然盯着方桃的脸,没有作声。

表哥不说话,谢研却着了急。

她来回踱了几步,压低声音道:“表哥,如果方桃死了,你的余毒之症可怎么办?她的血能治好毒症,趁她还没死透,赶紧着人放干净她的血,用她的血制药,别再等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转眸冷冷看了过来。

谢研只觉得表哥一向待她最好,可此时,他看向她的眼神冰冷如刃,让她害怕得不禁打了个哆嗦。

“朕告诉过你远离宁王,他除了一副皮囊尚可,算个什么东西?你私下与他相见,还为了他争风吃醋,实在不可理喻,”萧怀戬冷声道,“从今日去,回怡园闭门思过,无朕宣召,不得进宫!”

被表哥赶出皇宫,谢研哭哭啼啼的声音愈来愈远,逐渐消失在殿外。

室内暂时安静下来,方桃的眼皮害怕地颤了颤。

察觉到狗皇帝没在身边,她死死咬紧了唇,抬手摸了摸肿痛的额头。

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熟悉的脚步声。

方桃心头一紧,赶忙如原来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好。



萧怀戬大步走了进来。

方桃还躺在榻上昏睡,他低声吩咐几句,宫人很快端来水盆和干帕,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萧怀戬浸湿拧干了帕子,重又坐回榻沿。

他沉默无言地展开巾帕,一下一下,擦拭起方桃额上的血迹来。

他的力道时轻时重,偶尔还碰及那破皮的伤处,似乎想试探躺在榻上的人有没有装昏。

方桃疼得暗暗吸气,身子却坚如磐石般不动一下。

擦干额上的血迹,萧怀戬没有走开,而是拧眉死死盯着方桃白净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狗皇帝的视线灼热而深邃,简直能穿透人的脑子,方桃紧张地渗出一层薄汗,片刻后,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下。

她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脱萧怀戬锐利的眼睛。

他凤眸微敛,立刻低声唤道:“方桃。”

那声音不怒自威,方桃悄然攥紧了手指,心头紧张的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顶着头顶那道沉冷的视线,她硬着头皮睁开了眼睛。

萧怀戬沉默看了她一会儿,嗓音冷冷道:“你醒了,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方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定定地看了萧怀戬几眼后,拥被起身靠在床头,眼神茫然而懵懂地打量了一番四周,哑着嗓子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方桃跌到地上,只是磕到了额头上的肿包,看着血流模糊,并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她却似乎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这让人大为意外。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盯了她一会儿,传太医前来诊治。

几位太医轮番把脉诊治后,意见虽各不相同,但对于失忆这一症状,都觉得不似作伪。

“按常理来说,头部受到猛烈撞击,有可能会失去记忆。”细心论证后,太医向萧怀戬回禀。

等太医离开后,方桃咬唇坐在床上,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打量着四周,小心翼翼地问:“你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冷然的脸色明显和缓不少。

他撩袍坐在榻边,双眸紧盯着方桃的脸,不放过她神色一丝一毫的变化。

“先告诉我,你都记得些什么?”

方桃抿了抿唇,乖乖回答他的话。

“我记得,我骑驴离开叔婶家,去找我的表哥。”

“之后呢?你在路上遇到了谁?”萧怀戬道。

方桃用力想了一阵,却似乎什么都没想出来,她低着头不安地揪着被角,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方桃丢失了记忆,变得乖顺而听话,无疑是一件好事。

可她忘了当初在玉皇观的事,却莫名让萧怀戬烦躁起来。

他脸色阴沉地抿直唇角,道:“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话音落下,只见方桃疑惑地眨了几下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

方桃否认之后,便很快低下了头。

她看不到萧怀戬的表情,也没有听到他开口说话,直过了许久,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又短促的冷笑。

“当真忘了?”

方桃抿了抿唇,抬起眸子虚虚瞥了他一眼。

萧怀戬身材高大挺拔,两人一坐一站,她的视线迅速由下而上扫过,只看到了他骨节泛白的劲挺长指,和冷硬紧绷的下颌。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良久未发一言,苍白阴沉的脸庞神色变幻莫测。

方桃本就跟聪明机灵沾不上边,现下摔到了脑子,只会更加蠢笨。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故意装傻?

许久后,方桃的肚子突兀又响亮地叫了一声,打破了殿内沉冷森寒的气氛。

方桃挨过罚,淋了雨,还一直没吃饭,身体虚弱得厉害,否则不会一记手刀便被劈晕了去。

萧怀戬吩咐人送来荷叶粥。

那粥盛在白玉碗里,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香甜热气,萧怀戬拿着调羹搅了搅粥底,盛了一勺吹凉,体贴地送到方桃嘴边。

“我救了你,把你带在身边做我的贴身婢女,”他勾唇微微笑了笑,看上去一副温润如玉真诚良善的君子模样,“这荷叶粥是你最喜欢的,吃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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