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晨光熹微, 方桃起了个大早。

她轻哼着小曲儿,去后院喂了鸡。

那一窝子锦鸡下蛋很勤快,从鸡窝里摸出了六个鸡蛋, 鸡蛋还热乎着,方桃把它们放到厨房的竹筐里。

早晨的饭还没做, 竹筐里攒的鸡蛋吃不完, 方桃告诉刘娘子, 早晨烙几张蛋饼当主食, 多煮几个鸡子, 再炒两个小菜,熬一锅小米粥。

这会时辰尚早, 大郎还睡着觉, 桃林里有一片晚熟的桃子该摘了, 方桃拎起院里的竹筐网兜, 拿了一把竹弓,去桃林摘桃。

吱呀一声,打开院门后, 她突然有些意外地愣住。

萧先生竟负手站在院门外。

熹微晨光下,薄雾烟霭刚刚消散,他似乎已等了许久,白色衣袍沾上了水汽,微风拂过, 他的衣袍随风轻轻荡起。

方桃下意识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几眼。

那种觉得他眼熟的奇怪念头又纷至沓来。

只是, 一用力去想,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先生怎么起这么早?”方桃揉了揉额角, 暗暗压下难以名状的情绪。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

方桃穿得是一身家常衣裳,杏色上衫, 青色绸裤,长发挽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头,头上包了一块桃色头巾。

她的打扮又干净又利落,看样子是要出门做活。

萧怀戬温声道:“萧某一向早起,方夫人要去哪里?”

“我要去桃花坡摘桃。”

萧先生起了这么早,还站到了院门口,怕是饿了,只要不用力动脑子,头就不会疼,方桃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将脑中那最后一点怪异的念头驱出。

“先生去院里稍等片刻,早饭一会儿就好了。”

萧怀戬温声道:“我还不饿。第一次到桃花村,对这里不熟,夫人既然要去摘桃,可否容萧某一起去?”

桃花村地处偏僻,这村里也只有方桃一户人家,不过周边的景致却是好的,空气也清新怡人,萧先生有兴致去转一转,方桃愿尽地主之谊。

“先生随我来吧。”

村外静谧无声,偶有晨起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

走在乡间小路上,方桃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她背着竹筐和网兜,手里拎着弓箭,时而看几眼覆了薄霜的庄稼苗,大部分时候,则是盯着不远处的密林,似乎在寻找什么。

萧怀戬暗暗打量她肩头的竹筐。

以前她给大灰割油葫芦草,常用这种笨拙丑陋的竹筐,这种竹筐是由柳条所编,看上去分量不轻。

肩头忽然一轻,方桃意外地转首,发现那竹筐已到了萧先生手里。



萧怀戬拎着她的竹筐,温声道:“劳烦夫人带我出来,这竹筐我来背着吧。”

萧先生这么客气知礼,方桃反不好推辞,她谢过几句,便任由他背着。

四周安安静静的,两人并肩缓步走着路,萧怀戬道:“方夫人拿网兜和弓箭做什么?”

这里三面环山,山林里常有野物跑出来,若是遇见了大胆的野猪野狗,会上来咬人的,这弓箭就是为了防野猪野狗的。

至于这网兜么,是为了设陷阱所用,最近有一只雪白皮毛的白狐时常在这里溜达,方桃打算捉了它回家养着,给大郎做宠物。

“白狐少见,它很灵活,跑得又快,不容易抓到,我抓了几次,都被它逃脱了。”方桃拎着网兜出来,也只是打算碰碰运气。

走了五里路,到了桃花坡,没遇见野物,也没看见白狐,方桃便把弓箭和网兜都搁在了一旁。

这个时节,桃林里的叶子还绿油油的,最北面那十多棵桃树晚熟,沉甸甸的红桃挂在枝头,把树枝都要压弯了。



方桃踮起脚来,去摘树上的桃子。

萧怀戬提着竹筐走过去时,耳旁突然传来细微的咯吱声。

一个皮毛雪白,不见一丝杂色的白狐蹲在桃树底下,两只雪白的爪子扒拉着地面,正打算费力地抱走一只桃子。

他锐利的视线一瞥,立刻放下竹筐,无声拿起了弓箭。

方桃的弓箭,是打猎用的,弓身是竹子所制,不及玄铁弓身拉力强劲。

他屏气凝神,箭尖微微下压,瞄准了那只白狐。

一声轻微的划破气流的声响。

白狐中了冷箭。

下一瞬,它还来不及拖着伤腿逃走,便被一只修长大手拎起了后脖颈。



方桃刚摘了几个桃子回来,赫然发现竹筐里多了只活物。

桃花林中,只有她与萧先生两人,不消说,这白狐一定是他抓到的。

她顿时又惊又喜。

“可是方夫人想抓的那只白狐?”萧怀戬微笑着道。

方桃连连点头。

萧先生看上去一副书生模样,没想到也会拉弓射箭,白狐躺在筐底,腿上中了一箭,方桃小心地抱起它看了看,待看清它的伤势,不由有些心疼。

萧先生的箭法了得,只是射箭的力道太大,白狐的腿软绵绵地耷拉着,流了许多血。

“腿受伤了,看来得好好养一养,”方桃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她只是想用网兜兜住它,不想它受伤的,“乖乖呆着别乱动了,我带你回家,回去给你吃点肉补补。”

桃林寂然无声,只有方桃在轻柔地跟那白狐说着话,萧怀戬敛眸看了眼自己的袍袖。

刺啦一声,他突然将自己的袍袖撕下大半。

男人结实的手臂坦露出来,肤色冷白如霜。

“方夫人,抱歉,我刚才没掌握好力度,伤到它了,我帮它包扎一下吧。”

原来那一截衣袖是要给白狐当做绑腿的细布。

方桃一时怔了怔。

萧先生的衣裳是上好的锦缎,就这样被他毫不在意地撕了下来,只为了给白狐绑住伤腿,实在是太心善了。

她今天出来没带手帕,不然,她早就给白狐包扎了。

“夫人让开一下,这白狐看上去不听话,别让它伤到你。”看到方桃还有些发愣,萧怀戬温声催促道。

方桃忙起身让到一旁。

背对着她,萧怀戬动了动长指,忽地钳住了那只白狐的脖子。

白狐喘不上气,龇牙咧嘴挥舞着雪白的爪子乱挥起来。

突然听到一声吃痛的闷哼响起。

方桃一惊,赶紧三两步跑过来。

萧先生坦露的小臂上,竟然落下几道深深抓痕,那冷白肌肤上的痕迹血迹斑斑,看上去触目惊心,不知有多疼。

方桃担心不已,急忙道:“萧先生,你没事吧?”

“夫人不必担心,区区小伤,萧某无事。”

方桃看到,萧先生虽是这样说,但长眉却拧了起来,他的额头一层细汗很快渗出,一看便是在强忍着疼痛。

摘桃子的事,她此时是顾不得了。

那抓痕很深,鲜血还在不断渗出,若是不尽快处理,会溃烂流脓的。

方桃定了定神,道:“萧先生,快些回家吧,家里有药,能治抓伤的。”

她这样说了,谁知那萧先生却执拗得很,他拭去额上冷汗,坚持道:“夫人不必了,还是先摘桃子吧。”

摘桃子的事,哪有处理伤势重要,方桃一把拎起竹筐,不容置疑地说:“我是这里的一家之主,还请先生听我的话,治伤要紧,先回家吧。”

她这样说了,萧怀戬便没再坚持。

回到家,方桃很快去堂屋里找来了治疗抓伤的药,这是徐云遥特意给她配的,药效很好。

“先生涂在伤处,早晚各一次,上完药后,再用细布包扎住伤口。”

东屋是昨日才收拾出来的书房,干净亮堂,萧怀戬坐在靠窗处的书案旁,接过了盛药的白瓷瓶。

当着方桃的面,他将药粉全部撒在了伤口处。

伤口火辣辣的蛰疼,他的面色不见半分波澜,只是,当方桃把细布递给他时,他的神情却似乎犯了难。

伤在右臂,他自己动手不便。

“方夫人,能帮在下包扎一下吗?”他看着方桃,为难地请求。

萧先生是受了伤的,治伤要紧,方桃没有推辞。

她把细布裹在他的右臂上,仔细地缠了两层,伤口要透气,细布不能缠得太多,缠到第二层时,她打了个小小的结。

她认真做着这些的时候,葳蕤长睫轻轻眨动着,一股清淡自然的,独属于她身上的清香,不断地萦绕在身侧。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白净的脸,饱满锋利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给萧先生包扎好伤口,方桃把药粉和细布都搁在了一个小匣子里。

萧先生住在隔壁院的屋子,他回去的时候,就把这些药和细布带到他住的屋子里去,方便他晚间换药。

至于给大郎授课教学的事,则先往后推迟两日。

“先生养一养伤口,待胳膊无碍了,再给大郎上课吧。”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他所谓的授课,只是一个接近她的借口罢了,他只想尽快让方桃记起他们的过往,怎会浪费时间去给大郎讲课?

不过,他受的伤越重,方桃便会对他越关注,授课之事,他表现得越尽职尽责,方桃便会对他越信任。

“读书为首要之事,岂能拖延?区区小伤,没有大碍,萧某今日就给令郎授课吧。”

萧先生如此尽心,方桃劝他不动,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的伤虽无大碍,毕竟还要养一养才好。

“那我让刘娘子去给先生杀只鸡炖上,后院里养着一群野鸡野鸭呢,吃了补补身子,对伤口愈合也好。”

方桃说完,便打算去后院捉鸡。

不过,还没跨过门槛,却突地听到身后传来男人温润清朗的嗓音。

“方夫人,不必炖鸡了。萧某一向只喜欢吃荷叶粥,萧某的娘子在身边时,也常为我煮荷叶粥。”

“若是夫人方便的话,能否请夫人亲自给在下熬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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