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三日后, 晨光初亮时,天空却下起了大雨。

桃花村的村头,一辆马车停下, 萧怀戬冒着大雨下车,大步流星地朝村中的院子走来。

没多久, 他站到了方桃家的门前。

默默深吸几口气, 他理了理衣襟, 抬手扣响了门板。

茫茫雨幕下, 秋风刮得格外大, 院子的东南角,几株桃树的枝丫随风胡乱挥舞着。

忽然, 隔着细密的雨帘, 传来咚咚咚的有力叩门声。

这大雨天的, 会是什么人来这里?刘娘子奇怪地嘀咕几句, 撑了把竹伞去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刘娘子不由意外地一愣。

来敲门得是方娘子的前夫,那位御史大人。

这刮着大风下着大雨, 他连伞也没打,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院外,身上的衣裳都打湿了。

不过,看见他,刘娘子心里却是不高兴的。

这位御史大人先前定然做了许多对不起方娘子的地方, 才惹得娘子伤心难过, 连见都不想再见他一面。

说好了不见面, 他怎地又来了?

别看他是高官, 只要他对方娘子不好,那任凭他官再大, 也是讨人嫌的。

刘娘子生气,脸色也冷了下来,差点想替方桃往外赶人:“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烦请帮我通传一下,我要见一见方桃,有要事同她商议。”萧怀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沉声道。

刘娘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人且等着,我去问问娘子。”

刘娘子关上院门,撑着伞匆匆去了堂屋。

正房内,刚用过早饭,方桃拿了册账本,在核算今年庄稼、桃林的收成和发给雇工的工钱,方吉邵则坐在娘亲旁边,专心致志地临摹着大字。

“娘子......”

刘娘子看了眼大郎,欲言又止,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不好说,她便悄悄冲方桃使了个眼色。

方桃阖上账本,不由烦闷地拧起了眉头。

“大郎,娘有点事,你去书房临字。”她温声道。

大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刘娘子,她的脸色不太妙,再看娘亲一眼,娘的神情突然变得肃然凝重。

大郎没说什么,乖乖收拾笔墨纸砚,刘娘子给他打着伞,两人一路去了书房。

外面的大雨还在下,落在屋顶瓦檐,哗啦作响,惹人心烦。

犹豫了一会儿,方桃撑伞去了院门处。

吱呀一声,她慢慢打开了院门。

秋风斜雨下,萧怀戬身姿笔挺地站在院门外,这会儿雨势很大,他的衣裳都淋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那张脸也苍白无比,看上去有些虚弱。

方桃不高兴地抿了抿唇。

听南逍说,他前几日染了风寒,起了烧热,看样子还没好全。

现在却连把伞都没打,就那样狼狈地站着淋雨,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下着雨,怎么不打把伞?”

方桃没指责他不守约定,他冒着大雨来这里,兴许是有什么要事,但她不会随便心软,让他进门避雨。

一阵冷风倏然拂过,萧怀戬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闷声咳嗽起来。

“朕来的时候,还没下雨......”他边低声咳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跟随朕的暗卫侯在别处,朕没让他们到这里来。”

他生着病,还淋着雨,再这样下去,只怕病情又得加重。

方桃纠结地咬了咬唇。

雨势丝毫不见减少,她犹豫一会儿,虽是烦他,到底还是踮起脚来,把伞高高举起,斜罩在萧怀戬的头顶。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要跟我商议?”

雨水落在伞顶,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萧怀戬微微一怔,唇角难以抑制地勾起。

方桃帮他举着伞,胳膊会累会酸,他抬手握住了伞柄,温声道:“我来吧。”

竹伞往一边倾斜着,将方桃严严实实遮在伞底,风裹挟着雨丝凌乱地落下,打湿了萧怀戬的半边衣衫。

方桃看了一眼他淋湿的衣袍,不由催促道:“你有事快说吧,说完,也好早点回去。”

风倏然吹了过来,萧怀戬又捂唇闷咳起来。

“是关于大郎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的,方桃,朕可以到屋里和你说话吗?”

雨势太大,萧怀戬还生着病,方桃没拒绝他进屋的请求。

再次走进这方农家小院,萧怀戬的心绪澎湃而激动。

撑伞走到正房廊檐下,他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将伞放到了一旁。

跟在方桃身后进了屋,他胡乱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便默默站在了一边,他的衣裳淋湿了,不便坐下,雨水顺着袍角淅沥落下,洇湿了脚下的青砖地面。

方桃抬头瞥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方干帕子。

“先擦擦头发吧。”

“多谢。”萧怀戬抬手接过。

方桃没作声,去了内室。

不一会儿,她便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套簇新的衣袍。

“这是前几日才给大牛做的秋季衣裳,干净的,还没穿过,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先换上吧。”她不冷不热地说。

萧怀戬的眸底闪过一抹惊喜,他喜出望外地抿了抿唇,低声道谢:“方桃,朕实在麻烦你了。”

方桃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内室,门扉轻轻一阖,她关紧了门。

隔着一扇门,萧怀戬很快换上了干爽的衣裳,这衣裳是一套墨色的长褂和裤子,用料厚实,虽远不及他的长袍质地,穿上却觉有一股暖意。

“方桃,出来吧。”稍顷后,他沉声道。

大牛的衣裳,是可着他的身高做的,他饭量大,生得又高又壮,身量却依然不及萧怀戬高。

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手臂露出一大截来,裤腿也只到脚踝上方。

方桃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喝,好驱驱寒意。

自打那日初次见面之后,她的情绪已经慢慢平复,再见到萧怀戬,已不像之前那样心神震动。

这么多年未见,双方年岁渐长,处理起事情来,以心平气和为主,只要萧怀戬不出尔反尔,她就算痛恨他,讨厌他,也能做到对他以礼相待。

一整碗热水下肚,肠胃熨帖温暖,萧怀戬的脸色,不复之前的苍白虚弱。

“方桃,朕以前,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沉默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

方桃的长睫轻轻一颤,意外地看着他。

“那天,你刚刚恢复记忆,见到朕十分抵触,有很多话,朕没有来得及说,”他顿了顿,垂眸深深看了一眼方桃,“朕那时年轻气盛,行事霸道,对你......”

他默了默,似乎有些难以说下去。

方桃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垂下长睫,没有作声。

室内寂然片刻,方桃低着头,听到他温声道:“六年未见,朕现在同以前不一样了,当初朕不知道尊重你爱护你,伤害过你许多次,朕已经知错了。现在,朕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机会,让朕好好补偿你。”

顿了顿,他又很快补充道:“当然,朕并不是希望你会给朕回宫,你不要多想,朕只是想要补偿你。你若想要朕消失在你面前,朕会马上离开的。”

方桃意外地看了他许久。

六年未见,不知发生了什么,兴许是操劳政务,他的一头墨发,已经变成白色,也许时光流逝,他确实同以往不一样了。

迟来的歉意,让她忍不住眼眶泛红。

时间流逝,许多伤痛已被乡间的生活逐渐治愈,方桃无声吸了吸鼻子,道:“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只要你以后不再打扰我的生活,就行了。”

方桃的回答都在预料之中,她是拒他以千里之外,不会轻易接受他的。

萧怀戬抿唇摩挲着指间冷玉,黯然抬眸,看向外面。

雨势渐渐小了,淅沥落下的雨点,凌乱地敲打着书房的窗台,溅起一朵朵形状莫名的水花。

想起此行的目的,萧怀戬定了定神,温声道:“方桃,你不要朕补偿,朕愧疚难安。大郎毕竟也是朕的孩子,这么多年,你独自抚养他长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朕这个当爹的,对大郎从未尽过养育之责,一想到这个,朕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你可以不让朕补偿,但大郎,朕总不能撒手不管。那样的话,朕简直不配为人父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萧怀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方桃的脸色,生怕她一个不高兴,便打断他的话,把他赶出门去。

方桃默不作声地听完他的话,面上毫无波澜,心却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萧怀戬所言不虚,大郎是他的血脉,若是他想把大郎带进皇宫,让那些满腹经纶的大儒们教导他读书学习,定然是比乡间好的,这对大郎来说,其实是好事。

那日他与她相认,大郎已知道他的亲爹还活着,可大郎只知道他的爹是个当官的御史,她还没告诉他,他的爹是皇帝。

虎毒尚不食子,萧怀戬是个当爹的,再怎么卑劣狠厉,也不会对孩子不好,可那样的话,她与大郎就得母子分离了。

若是他执意要把孩子带走,她可怎么办?她不想耽误了大郎的学习和前程,可更不舍得与大郎分开。

想到这里,方桃脸色一凝,忽地站了起来:“那你想要怎样?”

看她眉头紧锁的模样,萧怀戬慌忙起身解释:“方桃,你不要担心,朕不会把大郎带走,他是你生下养大的,朕怎会让你们分离?”

方桃咬唇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

萧怀戬的神色严肃而认真,没有哄骗她的意思。

她提起的心,慢慢落到了肚子里:“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郎现在年纪还小,许多事,等以后再说不迟。不过,他确实应该开始读书了,朕三岁的时候,已会默诵百余首诗文,”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到方桃的神色舒缓了些,萧怀戬深吸几口气,把他这几日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这几日,朕已询问过,乐安县有个孟老先生,曾在朝中任过学政一职,前几年他年纪大了,致仕归家休养,闲暇时也在孟家家塾授课,教养族中子弟。孟老先生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若是留在朝中,做太傅也是可以的。朕想着,不如让大郎师从孟老先生,在孟家家塾认真读书。自然,朕还是先问过你的意思,只要你觉得可以,朕便马上吩咐人去办这件事,这也算是朕离开这里之前,能为你和大郎做的一件小事吧。”

这算不上什么补偿,只是他的举手之劳,孩子如今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他不奢求方桃会马上原谅他,接纳他,但只要能借此与方桃说一说话,关系和缓一点,他便心满意足了。

方桃思忖了一会儿,点头应了下来。

如果做这些能减轻他心中的愧疚,她没必要拒绝他,毕竟他是大郎的亲爹,就算他们以后会有各自的生活,这份血缘关系,是不会改变的。

“那就依照你的意思吧,大郎能跟着有学问的夫子读书,我也是高兴的。”

外面的雨停了下来,说完了话,萧怀戬磨蹭一会儿,恋恋不舍地起身。

“好,既然你没意见,朕离开乐安县之前,会尽快把这件事办妥,”他垂眸,深深看了几眼方桃,“事情既已说清,那,朕也不久呆了。”

方桃没有说什么,送他到院外。

他的袍子还是湿的,方桃叠好了放在包袱里,他走的时候,便将包袱拎在手里,为了防止他再来,他身上那件大牛的衣裳,也不必他还了。

青石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桃花村的尽头,有一辆轻便的乌蓬马车在等待。

方桃看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那是等待萧怀戬的马车,他的暗卫,还有那位南大人,应该都在那里等他。

他微服出行,到这里来查巡河道,定然不久后就会离开了。

一想到他很快便会回到京都,也不会再打扰她的生活,方桃不由轻松地舒了口气。

不过,他记挂着孩子,为大郎找到了书塾,她还是有些感激的。

“那你慢走,我就不远送了。”说话时,她淡淡笑了笑。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起来。

这是自恢复记忆以来,方桃第一次对他展露笑颜,她的笑容清澈而甜美,让他这几日阴霾低落的心情,霎时好转。

“好,那朕先走了,等事情办妥了,再差人跟你说。”

目送他离去后,方桃很快转身回了院内。

院门紧紧阖上,发出一声砰的轻响,隔绝了院内院外的空间。

萧怀戬脚步一顿,赶紧转过身来,负手站不远处。

定定地望着那扇院门,屏气凝神贪恋地听着院里传来的方桃的说话声,他沉默着站了许久,才一步一步,眷恋不舍得慢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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