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叔父婶母带人落荒而逃, 桃花村的村头,一时安静下来。

小孟师傅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方桃实在万分意外。

看到她疑惑的眼神, 少年略一颔首,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林, 解释道:“我在练习射箭, 听到这里有动静, 就赶了过来。”

原来如此, 方桃感激地点了点头。

小孟师傅现在射中静止的稻草靶心已全无问题, 在林中习箭,自然是为了追踪活物, 进一步提高箭术。

这大青山脚下的树林里, 有野兔鸟雀, 是最好的练箭之处, 今日巧遇,也就不足为奇了。

现在日上三竿,再过一个时辰该到午时了, 方才多亏小孟师傅及时出手,方桃便想请小孟师傅到家中歇一歇,用顿午饭,好好犒劳他一番。

“我要去塘里捉鱼,待会我家兄弟要来, 孟师傅要是有空闲, 就到家里一起坐一坐吧?”

少年默默握紧弓箭, 踌躇了片刻, 推辞说:“多谢夫人好意,我还有要事在身, 就不去了。”

邀请被拒绝,方桃有些失落。

她笑了笑,又感谢了几句,便提着网兜竹筐,一个人去了鱼潭。

遥遥看见方桃挽起裤脚,跳进清澈见底潭中网鱼,萧怀戬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处,默然凝视她许久,才悄悄离开。

回到住处,他坐在铜镜前,将覆在脸上薄如蝉翼的面皮轻轻揭下。

这张面皮,效果极其逼真,就算近距离站在面前,也不会发现有任何破绽,惟有一个缺点沾水时,这面皮便不会贴合得那么牢靠,容易掉下来。

萧怀戬心事重重地摩挲几下掌中冷玉,唇角悄然抿直。

刚才方桃要去鱼潭捉鱼,他却不能去,万一他的面皮沾上潭水,在她面前露馅,他又得功亏一篑。



不过,她那蠢不可及的叔父婶母,早就该受到惩罚了。

前两日他不过是差人在他们住的巷子提了几句方桃的事,没想到他们会真的上门来仗势夺财。

他们虽蠢,也并非全无用处。

今日他如及时雨般出手救了方桃,不但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也足以让方桃对他印象更好,更加信赖。

只是,一想到方桃捕鱼是为了给那个徐巡检准备的,萧怀戬的眉头,便又紧紧拧了起来。

如今他扮作少年模样出现在方桃面前,无论性格还是相貌,每样都足以远远把徐巡检比下去,等他自惭形秽知难而退的时候,方桃的身边,便不会再有令他担心的对手。

届时,他便可以想办法徐徐图之,让方桃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他耐心有限,希望这一天不会太远。

~~~

桃花村中,方桃和大郎足足等了一天,也没等来徐长安。

直到夜幕徐徐降临,一弯弦月爬上树梢,方桃终于确认,他今日不会来了。

“舅舅今天怎么没来?”

临睡前,想着徐长安过答应这次办差回来要给他捎九连环,大郎忍不住问了又问。

方桃也有点担心。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以前长安说过什么时候来,绝不会失约,就算他有事来不了,也会打发人过来知会她一声。

心里记挂着长安,担心他办差回来的路上出意外,一晚上,方桃翻来覆去的,没睡踏实。

翌日送大郎去书塾时,见到那位小孟师傅,他似乎一眼便看出了她与往日不同。

“方夫人昨晚没睡好?”

看到方桃眼周淡淡的乌青,想起昨日那位徐巡检没有出现在桃花村,萧怀戬勉强压下心头不是滋味的醋酸,平静地开口与她打招呼。

方桃心绪复杂地点了点头,她挂念着徐长安,跟小孟师傅说了几句话,便打算离开。

她坐上了牛车,不回桃花村,而是吩咐大牛掉转方向,先去一趟县城。

大牛扬起鞭子,牛车正要驶动时,车窗外,突地响起少年清朗温和的嗓音。

“方夫人,在下也要去一趟县城,能否坐您的牛车?”

小孟师傅顺路一起去乐安县,举手之劳而已,方桃忙掀起窗牖上的帘子,对他道:“孟师傅,客气什么,快上车吧。”

牛车上,隔着一张檀木小几,萧怀戬与方桃分坐两旁。

牛车辘辘而行,他偶尔侧眸,不动声色得暗暗打量着她。

她一直没说话,似乎在担心什么,贝齿不自觉轻咬着唇瓣,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担忧不已,许是和那个徐巡检有关。

一想到这个,萧怀戬摩挲几下长指,眸色不禁暗了几分。

一路无话,到了县城,方桃便直奔徐家的宅子。

常跟在徐长安身侧的小厮,这回没随他办差,他只知道他家主子去安州府衙见严知府议事,按说昨天是该回来了,不知为何,直到今天还没信儿。

“许是路上耽搁了,要不去县衙打听打听消息?”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方桃急匆匆去了县衙。



刚到了衙门,便看到许知县着急地背着手在大堂内踱步。

看到方桃,似乎看到了救星一般,他眼神一亮,急忙撩袍拱手迎了过来。

“方夫人,可把我急坏了,徐巡检出了事,被扣在府衙关进了大牢,我正发愁呢......”

饶是做好了不妙的心里准备,听到许知县这样说,方桃还是心里一惊,差点踉跄跌倒在地。

一双大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搀着她走到椅子旁坐下。

等坐下后,定了定神,方桃这才发现,方才扶她的是那位孟小师傅,她一直担心长安,险些忘了他的存在,他竟默默陪在她身侧,没有离开。

方桃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

萧怀戬默默看她几眼,见她安然无事,便一拂袍袖,在她身旁落座。

许知县刚刚得到徐长安出事的消息,便立刻差人去医堂告诉徐云遥,但她恰去外地行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看到方桃出现在县衙,许知县提起的心,已放下了一半。

要救徐长安,必得方桃出面才行。

“方夫人,长安到底犯了什么事,我也说不清楚,这好端端的,他就被关进了大牢,连面都见不着。但有一点本官可以保证,他任巡检这几年,从未办过一件错案,也从未徇过私,本官只是一个小小知县,帮不了他,还请你向谢大人言明他受了冤枉,早日帮他翻案。”

方桃蹙眉愣了片刻,才恍然反应过来许大人的意思。

许知县口中的谢大人,是萧怀戬来乐安县时假借的身份,身为她的前妻,由她出面向他求情,请他插手查清长安的案子,自然是事半功倍。

可许知县还不知情,那位谢御史,她的前夫,是当今皇帝。

方桃纠结地抿了抿唇。

若非必要,她是不愿向萧怀戬求助的,届时他挟恩图报,她该怎么办?

可此时不是胡思乱想这些的时候,弄清楚长安到为何被关进狱中,才是最重要的。

坐在一旁,悄然观察着方桃变幻莫测的神色,萧怀戬暗暗摩挲几下长指,眉头不由悄然紧锁。

据他了解,这位许知县所言不虚,抛开个人偏见,徐长安是个正直的人,他到底会犯什么事,还被知府下令送进了大牢?

是有人挟私报仇,还是他确有错处?

要知道真相,要先见徐长安一面才行,不过,他此时顶着这样一张脸,又不便表露身份......

萧怀戬默默思忖时,思绪却突地被打断。

方桃霍然起身,斩钉截铁地说:“许大人,我尽快去一趟安州,想办法去见一见长安。”

商议定了去安州的事,吩咐人去桃花村知会家里一声,方桃便准备动身。

只是,小孟师傅顺道坐她的牛车到县城,她却不能送他回去了。

“孟师傅,你办完自己的事,雇一辆车回去吧。”

小孟师傅无亲无故,家境贫寒,身上还穿着粗布黑衣,在书塾做箭师,恐怕也没多少银子,方桃把自己的荷包塞给了他。

那荷包装得满满当当,里面的银子和铜板足够他用许久了,昨日他出手相助,她本就该备些礼送他的,这荷包,也算略表她的心意了。

接过沉甸甸荷包,萧怀戬的视线,一下被荷包上的桃花吸引住。

那桃花俏丽清新,一看便是由方桃亲手绣制的。

萧怀戬轻轻摩挲几下,将荷包珍而重之地放入自己的贴身衣袋里。

“方夫人,我陪你一起去安州。”

少年突地沉声开口,语调中,竟然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桃不由一愣,连忙摇了摇头。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长安不知到底犯了什么事,若他这次是被人陷害,那对方绝不简单,她必须小心行事,去见长安的时候,尽量不要惊动对方,以免打草惊蛇。

至于这位小孟师傅,事情与他无关,万一陷害长安的人权大势大,得罪不起,他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进来。

“不必了,我带大牛去就行了,孟师傅,多谢你的好意。”

话音落下,方桃吩咐一句,大牛一扬鞭子,牛车便飞快向安州的方向驶去。

目送那牛车远远消失在视线中,萧怀戬立掌挥了挥手,暗处几个作小厮模样打扮的暗卫悄然现身。

“暗中护送他们去安州,打探清楚徐巡检到底为何被关在狱中。”萧怀戬沉声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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