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喃喃自语般说完, 方桃心烦意乱地揉了揉额角,才突地反应过来,自己竟下意识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她简直被自己吓了一跳。

什么宫殿, 什么前夫,这些话, 她不该跟孟小师傅说的。

不过, 她急忙转头看去, 却发现, 听见她说的话后, 那孟小师傅别过脸,一动不动地握紧茶盏, 好像僵住了似的。

方桃忙道:“孟师傅, 刚才是我心里有事, 胡言乱语的, 你不用当真......”

“无妨,”萧怀戬沉默一瞬,喉头似乎被什么哽住似的, 声音艰涩地开口,“在方夫人心中,那个年轻的徐大人,比你的前夫要重要许多,对吗?”

重要到, 在她心中, 他这么卑劣不堪, 她如此痛恨他, 讨厌他,可为了徐长安的性命安全, 她宁愿向他低头,宁愿冒着会被他困在宫中的风险,求他去救他。

几乎没有犹豫,方桃便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亲友,徐云遥和徐长安就是她的亲姐弟,没有他们,就没有如今的她和大郎,在她心中,萧怀戬根本不值一提,他们自然比他重要千倍万倍的。

沉默许久后,萧怀戬道:“京都距离这里千里之遥,方夫人为何非要亲自去呢?你既然不想再见到你的前夫,可以写一封信,差人帮你送去。我想,他也许没有那么坏,兴许他知道这件事,便会帮你。”

如果她连见他一面都犹豫这么久,心里如此备受煎熬折磨,那他不想让她长途奔波,一路为难。

方桃抿紧了唇,重重摇了摇头。

这件事,嘱托别人去送信,她是不放心的。

皇宫的大门,寻常人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怎么送信进去?再者,那信就算能辗转交到萧怀戬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了。

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她亲自去京都求见他,当面跟他说清事情原委,求他帮她这一次。

请小孟师傅喝了盏茶,嘱咐他帮忙看守村子,方桃还要收拾行李,便没再留他。

去京都势在必行,早一日见到萧怀戬,便能早一日救长安出狱,她要尽早出发,不能再耽误了。



暮色四合之时,天空只留一抹暗蓝色余烬,书房中,光影晦暗模糊,南逍看到主子负手立在窗畔,笼在阴影下的脸庞沉凝不已。

良久,突然听到主子哑声吩咐了一句:“持我手谕,你带暗卫亲自去一趟安州,尽快把徐巡检从牢中提出来。”

主子简装出行,身边只带了几个暗卫,带人去安州,这里无人护卫,南逍不放心。

“主子,让其他人去吧,我留在这里。”

萧怀戬竖掌立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

方桃最担心徐长安的安全,为了确保他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地出狱,这件事,只有南逍去办才行。

夜色深沉,书房一灯如豆,默然坐在书案前,萧怀戬的眸底,溢满沉默郁色。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他也沉默着枯坐了一夜。

翌日天亮时,他最后一次覆上面皮,换上粗布黑衣,从院中走了出去。

如今,他别无选择了。

他要去向方桃坦白一切,其实他没有走,这些日子,他变换了身份,变换了样貌,再次暗暗接近她,一直默默守护在她身边。

他之所以留在这里,实在是万分担心,担心他不在的日子,那个年轻的徐巡检会趁虚而入,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可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在她心中,他什么都算不上,甚至,他连跟徐巡检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在过去的六年,在他以为方桃溺亡的日子里,是徐巡检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他们一定共同度过了许多日子,拥有了许多他想象不到的美好记忆。

也许他们一起折下过春天的第一枝桃花,摘下过桃花坡第一只成熟的桃子。

年节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围坐在暖炉旁,聆听着新年的爆竹声,包着饺饵,喝下寓意美满的年酒。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他早就一败涂地了。

这次,向方桃表明歉意后,他会回到京都,再也不会打扰她的生活。

他不能再这么自私,也要试着给自己留几分体面,他在她心中的形象,不能再这样恶劣下去了。

赶到桃花村的时候,晨间朝露初消,秋日冷风阵阵,吹得人心头发寒,眸底泛红。

敲开院门,开门得却是刘娘子,方桃不在家。

“孟师傅,你要找娘子?娘子有急事,昨晚便骑驴去京都了。”

闻言,萧怀戬唇角抿直,沉默未发一言。

担心徐长安的安危,方桃竟然如此心急,简直连一晚都等不得。

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如此之重。

天空阴云堆积,似乎要下雨了,他落寞地翻身上马,拍马追上方桃去京都的路。

日头西斜时,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一直没歇着,人和驴都累了。

看到不远处有一家客栈时,方桃便骑驴走了过去。

到了客栈,让伙计牵了驴去喂草,她便要了壶热茶,点了些饭菜。

没多久,一阵嘚嘚的马蹄声突然传来。

那声音很快由远及近,几乎下一瞬,便有人吁停马,大步流星地朝客栈走过来。

透过窗户往外一看,方桃怔了片刻,顿时意外不已。

来人竟是孟小师傅。

只见他目光沉沉得在客栈内扫视一圈,待看到她时,视线微微一顿,便大步朝她走来。

“孟师傅,你怎么会来这里?”

饭菜刚端上来,她还没动几口,便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孟小师傅坐下一起用饭。

看到方桃,萧怀戬默默深吸了口气,撩袍在她对面坐下。

“我有事,要当面跟你说。”

饭菜还热腾腾的,这会儿不吃,待会儿就凉了,方桃道:“先用饭,用过饭,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这里是客栈,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萧怀戬默了默,端起碗里的茶一饮而尽,道:“好。”

不过,低头用饭时,总感觉店里伙计的眼神鬼鬼祟祟的,方桃不由警惕地打量了几眼四周。

官道这段路虽然偏僻,但这个时辰,客栈内的人却很多,靠窗处坐着几桌男人,他们都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另有几个伙计站在不远处,不知在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偶尔还会不怀好意得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方桃心头一惊,低头抿了口茶,便默默搁下了筷子。

她这次出来匆忙,留了大牛在家里看院,也没雇车马人手跟着,她的包袱里装了些衣裳和银子,这客栈里都是男人,那等吃饭喝酒的模样像土匪似的,瞧着不太对劲。

不知这客栈是不是黑店,为免节外生枝,得尽快离开这里。

“孟师傅,走吧。”

说话时,方桃神色有些不对劲,萧怀戬眉头一凝,垂眸看了眼见底的茶盏,只觉口中泛出异常的涩味,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他方才一心想要追到方桃,竟没察觉到这客栈的异常,也没留心入口的东西。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拂袖起身,拎起方桃的包袱,沉声道:“走。”

付了银子,两人牵了各自的马和驴,便迅速扬鞭离开了客栈。

往前走了一段路,本就阴沉的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见后面没有人追来,方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孟师傅,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这里是一条林中小道,不远处有个草棚,可以暂时遮风避雨。

不过,牵驴走过去后,方桃忽然发现,孟小师傅脸色煞白,长眉紧拧,额角绷紧,神色不太对劲。

“孟师傅,你怎么了?”

此时只觉浑身无力,手脚发软,头脑也困倦极了,萧怀戬咬牙在草棚里坐下,道:“方才在客栈里喝的茶,有蒙汗药。”

方桃不由大惊失色。

这么说,那家客栈果真是黑店了。

那茶她只喝了一口,对身体没什么影响,倒是孟小师傅足足喝了一大碗,若是那些人追过来,这可怎么办?

“孟师傅,你还能起来吗?”

她着急地环顾四周,想找个隐蔽些的山洞之类的地方,只要他们找到藏身之处,让孟小师傅睡一晚,等蒙汗药的药效过去后,他们就安全了。

远处忽地传来凌乱的马蹄声,间或夹杂着高声的叫嚷。

来人定然是来抓他们的,萧怀戬神色一凛,对方桃道:“你先走,我留在这里对付他们。”

他中了蒙汗药,饶是功夫再好,手脚没有力气便根本没办法对付别人,方桃无论如何不能丢下他。

“不行,我不能走”

话未说完,疾驰的马蹄声渐近,来人循着马蹄的印记,找了过来。

淅沥雨幕下,十多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举着遇雨不灭的火把,手里拎着大刀,扬着恶劣的笑容,步步逼近了过来。

对方人多势众,与孟师傅站在一起,方桃的心,紧紧提了起来。

匪徒愈来愈近,萧怀戬伸臂将方桃拦在身后,道:“有我在,别怕。”

只听铿锵一声匕首出鞘。

方桃循声看去,发现孟小师傅左手的掌心,鲜血霎时涌出,赫然多了一道刺目的伤痕。

这是他为了提神,硬生生划破了自己的皮肉。

借着火把的光亮,淅沥细雨下,萧怀戬缓缓摩挲几下掌中削铁如泥的匕首,沉声道:“方桃,躲在后面,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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