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夕阳西斜, 落日熔金,宽敞平直的大道上,大灰甩开四蹄, 奋力疾行。

坐在驴背上,方桃手持缰绳, 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的路, 盘算着回家还有几个时辰的路程。

突然一声低沉的鹰鸣自头顶上方传来。

是大红来了。

方桃意外得一愣, 吁停大灰停在了路旁。

不一会儿, 肩膀蓦然一沉, 大红在空中盘旋几圈,拍了拍翅膀俯冲而下, 落在了她的肩头。

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黯淡而哀伤, 嘶哑低鸣了几声后, 低头小心翼翼地啄了啄她的手臂。

一种不妙的感觉陡然而生, 方桃轻拍了拍大红的翅膀,开口时,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主子怎么了?”

若非萧怀戬出了意外, 玄鸢不会是这个模样的,可他有大夫照看,还有那么多服侍的人,还会出什么问题?

玄鸢不能开口说话,方桃不由心急起来。

她想返回去看一看萧怀戬到底怎样了, 可又觉得, 自己此举应属多余, 毕竟若是他的伤势加重, 她又不是大夫,去了也是徒劳无用。

就在她纠结犹豫的时候, 身后突地响起凌乱疾驰的马蹄声。

一队暗卫在她面前齐刷刷翻身下马,拱手跪拜,为首的南逍双眸赤红,低声道:“夫人,皇上呕血昏迷,一直未醒,请您回去看一看吧。”

官邸中,萧怀戬闭眸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若不是他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着,简直让人怀疑他已没有了气息。

明明分开时他还好好的,他腿上的伤势虽重,但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不过几个时辰未见,他竟变成了这副模样,方桃眼眶酸涩泛红,问那给他看病的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焦急地捋着胡须,满脸愁容不解:“按说不该如此啊,可不知为何,皇上突然急火攻心,呕了许多鲜血,之后便陷入了昏迷之中。老夫施了针,可保住皇上心脉,可皇上如今昏迷不醒,汤药不进,老夫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旁边的桌案上,放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方桃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道:“喝下汤药,他就能好起来吗?”

大夫重重点了点头:“服过汤药,稳住心神,皇上症状定然会好转的。”

大夫离开,房内一时寂然无声,蹙眉看着床榻上还在昏迷的人,方桃心急如焚。

不知为何,不过分别了几个时辰,她突然觉得,萧怀戬躺在榻上,似乎比之前清瘦了许多。

他脸颊凹陷下去,脸色惨白如纸,墨发凌乱地铺在枕畔,紧绷的下颌单薄而瘦削。

不知昏迷中他还在想着什么,那硬挺锋利的长眉拧成一团,冷硬抿直的薄唇,偶尔含糊不清地低语一声。

俯身凑近,听到他喃喃唤道:“方桃,别走......”

方桃微微一怔,不由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在。”

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木,深渊之下窥见一丝天光,听到熟悉的声音,萧怀戬手指轻微地动了动,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睁大凤眸,着急地去确认,眼前是否是他一心想见的人。

方桃竟真得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还如之前一样,穿着一身桃色的裙衫,乌黑的发辫斜斜垂在肩头,巴掌大的脸蛋白净无暇,一双清澈的大眼熠熠生辉。

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萧怀戬以手撑榻,急忙坐起身来。

“方桃?”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是我。”

萧怀戬的眸底霎时闪过一抹惊喜,因为再次见到她,他无措地摩挲几下长指,慌忙坐直了身体。

过了一会儿,勉强压下心头的惊喜,他神色佯装平静地说;“你怎么来了?”

方桃没说什么,端起搁在一旁的药,递到他唇边,温声道:“先把药喝了,喝了药,身体就好了。”

那黑褐色的汤药,入口苦极了,可萧怀戬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喝完药,他便又急忙去看方桃,那紧张的模样,似乎生怕他一个眨眼走神,她便会消失不见。

看到她仍然坐在他的榻前,外面的天色也黑了,他清清嗓子低咳了一声,道:“朕......朕正有事想和商议,正好你回来了,天色也不早了,就先别走了。”

方桃抿唇看着他,一时没有作声。

他在想什么,她知道。

自从找到她以后,骗她也好,救她也罢,他一直在刻意接近她,想要挽回她,这些,她心里都一清二楚。

可每次看到他,以往那些被治愈的痛苦便会在心底浮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不想重蹈覆辙,自从恢复记忆以后,她就只想离他远远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要跟他有任何瓜葛。

思忖许久,掩下复杂纷乱的思绪,方桃轻声道:“好。”

萧怀戬唇角勾起,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说是有事要跟方桃商议,不过是他的借口,他只是想和她呆在一起,哪怕只是片刻,也是好的。

不过,他的身体还虚弱得厉害,喝下汤药后,不久便昏睡过去。

担心他再出意外,方桃默默在他身旁守了一夜。

翌日天亮,萧怀戬刚一醒来,大夫便再次进来请脉。

请完脉,大夫捋了捋胡须,神色比之前轻松许多:“皇上脉息平稳,已无大碍,只是心神还不安稳,还要每次坚持服用汤药,好好休养才行。”

听完大夫的话,萧怀戬眉头悄然拧紧。

他生病时,方桃会陪在他身边,如今他病情无碍,她是不是又要走了?

他一刻也不想她离开他的视线。

可她已经守了他一晚,仁至义尽,她要走,他根本没有任何借口留下她。

他多想,他就这样病下去,而她,就这样一直不离不弃地留在他身边。

可他不能再这么自私。

她心里有别人,这一次,他只能驻足远观,予她祝福。

难以言喻的闷痛忽然在五脏六腑蔓延开来,他艰难地动了动唇,道:“方桃,昨晚辛苦你了,朕......”

他想说差人送她回去,可他又实在不愿说出口。

该做的,和想做的,如此背道而驰,他到底不是一个大度的男人。

请完脉后,又到了该服药的时辰,那汤药有安神养心的作用,服下药没多久,他便又拧眉沉睡过去。

房内,除了大夫,还有南逍尽职尽责地守在一旁,方桃看了他一眼,道:“南大人,请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走到外面无人处,还没等方桃开口,南逍突地袍摆一撩,单膝跪地先向她告罪。

“夫人,皇上昏迷不醒,属下心里着急,是我自作主张去请您回来的,主子并不知情。”

南逍心里犯难。

主子心神不稳的原因他比谁都清楚,可主子昏迷时,他能请方夫人回来,如今主子醒了,病情也稳定了,他不知方夫人是否还愿意留下。

叫南逍出来说话,方桃并不是要质问他什么,看他误会了,她连忙让他起身,道:“皇上身体尚未恢复,你们出行,一应都是你安排,我就是问问你,此行回京都,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走水路,还是陆路?”

这里距离京都足有千里,萧怀戬身上带伤,身体又虚弱,但这里又不是适合养伤的地方,想必他们很快就会启程的。

果然,闻言,南逍很快道:“属下已安排好了船只,主子昨日吩咐过,明日一早,我们便登船回京。”

问清南大人回京的事后,方桃站在房外,思绪如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良久,她默默叹了口气。

她现在,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许,她该去京都一趟。

那是她的伤心地,是她曾经只想逃离的地方,在那里,也许她会比现在更清醒。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