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长命锁锁不住短命鬼

这一觉睡到中午一两点,靳西流还不想起。

直到靳家所有人到齐后,靳西流才不情不愿的被迫起床。

大年三十,靳家老小齐聚后院的家庙房。家庙的门楣上悬着光前裕后的匾额,这是他们用来祭祀和祈福的地方。

老爷子站在最前头,身后按照辈分依次站着靳西流父亲母亲,二叔二婶和小姑小姑父。再后面便是靳西流这一辈的兄弟姐妹们,李行远跟在靳西流身侧。

老靳身居要职气质沉稳不用多说,靳西流的二叔是国内一大型多元化投资集团的掌舵人,业务遍及金融、地产和新能源。他身形挺拔,气质与老靳截然不同。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倜傥。他们的妹妹,靳西流的姑姑,和老靳同样是体制内的。官位虽然没有老靳高,但也是一重要实权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手握不小的审批与监管权限。

再看平辈的堂表亲们,一位堂兄进了部队,另一位表姐在国际顶尖的艺术基金会担任亚洲区负责人。还有一位堂妹和一位表弟,正读大学,算起来是靳西流的学弟学妹。

祭祀开始,老爷子领头,众人依序上香跪拜祈福。

檀香的烟雾袅袅升起,萦绕在梁柱之间,代表着这个家族的香火永盛,世代昌隆。

仪式结束,氛围活跃起来。

“西流,这位是?”姑姑率先开口。

靳西流自然而然握住李行远的手,面向所有家人“李行远,我男朋友。”

这句话看似是给靳家人说的,其实是给李行远的。打从靳西流带李行远回家的第一天起,家中上下就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话音刚落,一个俏皮的声音从表妹那儿传开“咦?哥哥!你之前不是说你男朋友死了吗?害我白难过一场。”

周遭陷入安静,随即发出善意的爆笑。

靳西流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眼神温柔的锁定这位好心表妹,直看得她缩了缩脖子躲到姑姑身后。

李行远观望着他们的相处,顿觉好笑。他记得靳西流说过他和他的表兄妹们关系还成,就是缺少亲昵。貌似如此,实则未必。靳西流拥有的爱太多了,所以难免在爱里也会分个亲疏远近,这很正常。

往回走时,靳西流悄悄的勾了勾李行远的小拇指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别把这个放在心上,我乱说的。

李行远瞥他一眼意思是: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真没那个意思,那时候病痛缠身,但想着你,我就愿意接受这一切。可是,我们却很难再见面了……只有那样说,我才能光明正大的思念你。”

“靳西流……””李行远的表情看着又要掉眼泪了。

“哎哟喂,干嘛啊。”

靳西流揉了把他的头发“大过年的不说这个,笑一个,嗯?”

李行远不开心的用两个食指放在靳西流唇角上,然后向上提出一个弧度。

“你替我笑。”

靳西流拍开他的手逗他“没大没小,哪儿有小辈对长辈这样的?”

“小辈?”

“喂,你比我小三岁忘了?照理说,你得喊我声哥。”

喊靳西流哥的人还少?

李行远不喊,只给他留下个高冷的背影。

下午,整个四合院里热闹非凡。

二叔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在高处悬挂绢面宫灯,他商人本色不改半开玩笑地喊着“左边再高一点点,对喽!这叫步步高升!”

几个小侄女儿在廊檐下点缀着小巧的莲花灯,嬉笑着要给院里种的树上都挂满。

正房门框变老爷子亲自监工,指挥着靳西流的堂兄贴春联。

这边靳西流刚和李行远踩着梯子贴完自己房间门口的春联,便乐悠悠的揣着手在旁边站着说话不腰疼。

“呦,会不会贴啊?”

“趁我没从梯子上下来,离开我的视线。”

靳西流偏不,反而愈发放肆。他不仅有人撑腰,更有怀里的小狐狸撑腰呢。小白狐换上了新衣服,一条红白色的小短裙,萌的人心都要化了。

“爷爷,我们村有个姓张的支书您认识吗?”靳西流想起什么特意支开李行远,跟老爷子讲了小话。

老爷子听到他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姓张的人多了,当村支书的人更多了,我哪儿能认识?”

“可他说他认识您,对了,他以前在北京当了三十多年官,具体的我没查,反正我觉得他不一般。”

“认识我也没什么奇怪的。”老爷子面色不改“北京城里的共事过的人多了,来来往往,谁能全记住。”

靳西流显然不信这番说辞“您说他怎么会甘心去农村当个村支书呢?”

老爷子默了几秒突然改口道“那倒是件巧事儿,七十年代,办公厅里确实有个姓张的小伙子在我手底下干过事儿,是不是你说的那一位就不知道了。”

“后来他怎么样了?你说的那个小伙子。”

“不晓得,兴许是犯了错误吧。”

“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想来好久没在北京城见过他了。”

“具体多久?”

“从你出生起。”

靳西流挑挑眉,老爷子话里的信息量不是一般的大,以他的路子,随便几个电话查一查那两年京城里的人事变动,或许能对上什么。可他只是伸了个懒腰说“看来咱两谁的不是一个人,我说的人真要算起来我出生那会儿他还在北京当官呢。但有个奇怪的点是,他认识您却不认识我,不合乎常理啊。

“爷爷随便说说的话听听算了,你想知道什么便去查。”

“查什么呀,您随便说说我也随便问问,跟我又没关系。”靳西流抬起脚打了个哈切“得,我去找李行远下棋了,您忙。”

靳西流走后,老爷子审视了片刻那边正在打电话的老靳同志看,真巧还是假巧,谁知道呢,事在人为啊。

夜幕降临,渐暗渐浓。

众人移步至宴客厅,厅内摆开一张圆桌,座位作为依辈份长幼早已排定,无人逾越,老爷子自然居主位上。

每个人面前摆着整套清雅的雍正官窑青花,每幅餐具旁除了银箸,还准备了公勺公筷。

首先上桌的是八道凉菜,按四平八稳的格局摆放,每一道都有个好名头。

其中一道锦绣前程,是用鸡丝、黄瓜丝、蛋皮丝等十种细丝精心拼摆,刀功了得。随后跟上的是金玉满堂和洪福齐天。

“大家动筷吧,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话落,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热菜依节奏上桌,一人一盅的一品官燕清润暖胃,紧接着是今晚的主菜之一清蒸东星斑,由两位帮佣抬上,鱼头正对老爷子,以示尊敬。老爷子率先下筷,品尝鱼腹最嫩之处,寓意开鱼得福。

硬菜接连不断的上,在几道大荤之后会上一两道时令清炒蔬菜。如白灼生菜,名为清清白白。

上菜的节奏恰到好处,一道将尽,一道便至。

席至半酣,派发红包开始。

不只是给未成年的小辈,连已工作的孙辈也能收到长辈给的压岁钱。

“行远,收着。”席永穆将一个厚厚的红包递到李行远手中。

“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呢?”靳西流说。

“啊?”李行远反应呆愣愣的,许是被热闹冲昏了头脑。

“不喊不给红包。”这句话是老靳同志代他儿子说的。

李行远一不好意思就耳朵红,他下意识的看向靳西流,靳西流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

“谢谢……妈,谢谢……爸。”

简简单单地两个字,太轻又太重。

是李行远在唇齿间囫囵了二十四年,才将它们交付出去。特别这声妈,他人生中第一次领悟到,原来这个字是可以得到回响的。

“哎!这就对喽!”老靳也将手里的红包放到他手里。

靳西流拉着李行远挨个喊桌子上的人,什么爷爷啦,奶奶啦、二叔啦、姑姑啦、弟弟啦、妹妹啦……一圈下来红包收到手软,李行远的耳垂红的快滴血。

守岁时分,长辈们在屋里下棋品茶,聊着家常。小辈们则涌到院子里,嬉戏玩耍。

不知是谁提议玩起儿时的投壶,真正的古代投壶太过讲究,一群人便找来插花的古瓷瓶和一把竹箭代替。

规则很简单,输了的要么表演节目,要么喝酒。

二叔宝刀未老,一投即中,还得意的朝小辈们扬眉,好似挑衅。

轮到李行远时,他有些生疏,是完完全全的新手。在靳西流的指导下,他瞄准瓶口,竹箭在瓶口弹了一下,眼看要掉出来。靳西流眼疾手快补了一支,两只箭撞了个正着,一生轻响,双双坠入瓶中。

“作弊!!”

“耍懒!!”

几个小孩子立刻不满的起哄。

靳西流揽住李行远的肩膀“谁看到了?我怎么不知道。”

“简直过分!!”

霎时间,笑闹与抗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玩的过程中,靳西流打开手机,赤沙村的工作群里也格外热闹。

每个人都在互道祝福分享年夜饭照片,没半点儿平日里严肃正经的样子。靳西流没什么可拍的,随手点了几个红包过去。幸好数额不大,要不然就算公然贿赂了。

黎收全今年过年回河北了,和他的聊天框里,黎收全发了一张他和他闺女的合照。还问靳西流:我闺女是不是很可爱。

靳西流回了个是,顺手转了个8888过去,给小孩的图个吉利,不算贿赂。

李行远这边早已安排周兆海给大家发了年终奖和过年礼物,快递停了七天。他们倒也干脆,该放假放假,让乡亲们可以安心过个好年。

投壶游戏结束,李行远与这组得分为负999,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当然得是倒着数的第一名。

“谁趁我不注意改我们分儿了?”

没一个人回答,罪魁祸首早跑回屋内喝茶去了。

无奈,靳西流今晚不想喝酒也不想表演节目,更不想让李行远去。李行远和他想法一致,两个人便给在场每一位都发了红包。

光一项游戏哪里玩得够,一群人又开始堆雪人,放烟花,闹腾的厉害。

玩到堆雪人,李行远就有话问靳西流了“你朋友圈里的雪人是你自己堆的吧。”

“什么雪人?”

李行远复述给他听“2015年冬天,定位在加拿大,你忘了?”

“这个啊!”

靳西流一拍脑门他怎么可能忘呢?

“那年我和陆顼去加拿大滑雪遭遇了雪崩。陌生的国度,手机又没信号,我们不知道救援会不会来。就等啊等,气温越来越低陆顼说冷想睡觉。我让他别睡,他说好困。我随手照他的样子堆了个雪人逗他开心,他嫌弃太丑骂我傻逼,我骂他大傻逼。渐渐的我也感到身上好冷,那时候我两都以为我们会死在那儿。”

李行远没想到那个丑雪人背后还有一段好兄弟之间出生入死的经历“那雪人脖子上的红绳是?”

靳西流眼神闪躲“我以为我会死在二十四岁的那场雪崩里,当时抬手摸到脖子上挂的长命锁,正好印证了那句长命锁锁不住短命鬼,何其讽刺。我就把它摘下来挂在了雪人身上,但是风一吹它快被吹走时,我又赶紧抢回来重新戴好。区区一场雪崩,也想带走我的命?滚吧。也许是不甘心起了作用,后来,我们得救了。”

“偷偷告诉你,”靳西流踮起脚尖在李行远耳边说“两枚戒指我可是紧紧握在手心里的,从始至终一秒钟都没有放弃。”

李行远心脏咚咚咚的在胸腔里震动,不知费了多大力气忍住当众亲他的冲动“以后去哪儿都带着我。”

“去洗手间也带?”

“带。”

“开个玩笑,别当真。”

李行远捏了把他的腰“我认真的,去哪儿都带着我。”

“说的好像我不带你就不跟一样。”

“性质不同。”

虽然靳西流说的是实话,但李行远一点都不满意。

“行,答应你了。”

那边堆雪人堆的开心,靳西流搓搓手掌也加入战局。到最后验收成品时,李行远盯着这个四不像有刘海有胡子的美丽雪人,想着幸好靳西流给陆叙堆的雪人是随手堆的,因为他认真堆的更丑,丑到没眼看。

十二点钟声敲响的前半个小时,靳西流招呼李行远躲进了房间。两人蜷缩在靠窗的榻里,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

靳西流卧进李行远怀里,手上拿着个dv录像机“给你看看小时候的我。”

画面里,是靳西流刚出生时办百岁宴的模样。小小的一个人被老爷子抱在怀里,周围簇拥着十几个人,有人想来抱抱靳西流却被老爷子拍开,嘴上说着“别碰坏我孙子了。”

等长大了点,处于掉牙期的他扎着个苹果头穿着背带裤,咧开嘴笑妥妥是一个缺牙巴宝宝。

录像带里的画面一跳转,小西流的身量明显高了一些开始跟着请来的老师傅拜师耍花枪了。那花枪比他高出不少,他握在手里,架势一摆,小身板挺的笔直,一招一式间已初具风骨。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这娃从小就是顶出色的帅哥坯子。

不过,若觉得靳西流是个乖巧的小帅哥,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恰恰是长到七八岁狗都嫌弃的年纪,他骨子里面那点混世魔王的秉性便暴露无疑。

这录像机诚实的记录下他诸多罪证,只见小魔王溜进书房盘腿坐在地毯上偷偷地拆爷爷的表、枪、胸章,结果就是摘完后装不回去了。他倒也不慌,眼珠咕噜一转,跑到后院里吭哧吭哧的刨了个大坑把这些零件都埋进去。还煞有介事的把土铺平整,自以为天衣无缝。这还没完,有一年年夜饭刚摆上桌,他摸出个鞭炮点燃后扔到了饭桌上,杯盘叮当乱响,吓得众人一跳。至于平日里上房揭瓦,掏鸟窝,幼儿园考试中考倒数第一更是不在话下。

李行远看着屏幕上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魔王,忍不住低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够了,有那么好笑吗?”

“还行。”

“那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

李行远亲了下怀里的人头发“没想到我的西流小时候这么可爱,可爱到想占为己有,藏起来只给我看。”

“别这么喊我,肉麻死了。”靳西流缩了下脖子,一股电流直窜天灵盖,酥酥麻麻的。

“那喊什么?”

“就名字啊或者你想喊我哥也可以。”

“流哥儿?”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称呼?”

“不喜欢?”

“也不是,你喊我就觉得怪怪的。”到底哪儿怪,靳西流自己也说不上来。

于是李行远低笑着凑到靳西流耳边喊了两个字,靳西流瞬间脸色爆红连带着脖子都是红的。

“李行远,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撩人呢。”

“没撩,真心话。”

笑也笑够闹也闹够后,靳西流从李行远怀里钻出来正色道“老靳给你的长命锁,拿出来。”

李行远猜不出他要干嘛只得乖乖配合。

靳西流也将自己脖子上的长命锁摘下,然后解下了那枚金戒指将它挂在了李行远的长命锁旁边,让金与白相偎在一起。

“我这枚玉戒指,和这块长命锁是同一块料子。当年这块料子送来,爸妈问我还要什么?我说做个戒指吧。”

李行远怔怔的看着他,感受到靳西流的手在自己脖间滑走。此刻,他们戴上了一模一样的长命锁,承载着来自长辈的祝福与认可。

唯一不同的是,靳西流长命锁旁边串着的是玉戒指,他的是金的。

“你为什么将我送你的还给我?”李行远动容的同时不免有些慌张。

“什么你的我的,这两枚戒指不都属于咱两个人的吗?最终,你的会戴在我的无名指上,我的会戴在你的无名指上。一样的,懂吗?”

一样吗?

李行远在心里问自己。

不一样吗?

不,一样的。

他明白了靳西流的意思,它们只是暂时挂在这里,等着最合适的时刻,回到它们真正该在的位置。

“李行远,答应我,不要再恨自己了。乔儿的离开真的不是你的错,她如果还在最想见到的一定是哥哥幸福快乐的样子。”

靳西流往前凑了些,抵着李行远的额头一字一句道“我给你一个家,家里有我爱你,有家人把你当自家孩子疼。我们往后都要开开心心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也要好好爱你自己。”

李行远胸腔里被一种滚烫的情感涨到发痛,他低下头吻住了靳西流的嘴唇,用一个动作诉说了所有的应允与释然。

“好。”

窗外,新年钟声敲响。伴随着无数烟花的升空与欢呼声,宣告着崭新的开始。

“靳西流,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李行远!”

他们在辞旧迎新的喧闹声中安静的接吻,如同树向下扎根,风吹过撼动了整个沉寂的寒冬,在此停驻成永恒的新生。

靳西流这一晚无可避免的被迫通宵,李行远压着他在房间里每个角落都做了一遍。

“屋内香味变了?”

“新换的龙涎香。”

“故意的,嗯?”

“怎样,不喜欢?”

很快,靳西流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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