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靳同志

“当你看到连绵不断的山脉,就来到了我的家乡。”

时隔五年,靳西流再次一路向西。

航班没有wifi,他只能静静靠在舷窗边,向下俯瞰,是层层黄土堆砌而成的丘陵。区别于五年前第一次看到茫茫无际山脉的陌生感,此刻的他脑海里只有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

赤沙村地处甘肃西部偏远地区,藏在黄土高原褶皱深处,三面环沟。今年刚开发修建的高速,是村子唯一通往市里的公路。

靳西流到达机场后打了个出租车到车站乘坐市镇大巴,兜兜转转两小时,才下车站在村口。

村口有两三棵白杨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拉家常。

注意到与这儿环境明显不符的来人,他们直勾勾地盯着他。

此番场景与五年前重叠,不同的是,五年前的靳西流会感到不适,而今天的他习惯如常。

他左右手各拖着个28寸行李箱负重前行,凭着记忆向村支部委员会走去。

去年六月底,靳西流硕士研究生毕业毅然决然放弃父母安排好的路,不顾家中反对回到这个仅与他有过一年之缘的地方。终于,经资格审查,面试、体检、公式等环节后他成了赤沙村驻村第一扶贫干部。

等走到村支部委员会门口,靳西流吃了一路土,头发、衣服、乃至鞋袜里都有沙子。

三四月份西北的环境就是这样,风沙所及,寸草不生。

待走近,他看到村支部委员会斑驳的水泥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正在风沙里闪烁。

进到院里,会计老王正站在门檐下打电话。望到来人,他眯起眼在看清后挂断电话紧着步子朝他走来。

“哎呀,小靳同志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到村口去接?”老王接过其中一个行李箱感叹道“小靳同志一路辛苦,走,快进去。外边儿风沙大。”

靳西流没拦着他的动作道了句“谢谢王叔。”

老王心眼大,隐隐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但到底没多想“客气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不足三十平的办公室里,四张掉漆的办公桌拼成会议区。

村两委干部围坐一桌,与靳西流组成驻村工作队的两个队员也已到达,进行简单的见面仪式和工作交接。

靳西流坐在长桌左边的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他对面坐着村主任黎收全,黎收全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已经洗的褪色。

驻村工作队的另外两名队员已经做完自我介绍,按照流程,现在该是黎收全向新来的干部们介绍村情,但他没开口。

他盯着靳西流的脸看,眼珠一动不动,夹着香烟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烟灰蓄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靳西流转笔的手停住,他抬起眼回看过去,两人之间隔着张一米二的桌子距离。

墙上挂着的的时钟在走,秒针滴答滴答,发出规律的响声。

黎收全:真的是你?

靳西流:不然呢?

黎收全:我以为重名呢

靳西流:……

黎收全:你干嘛来这儿?

靳西流:管我呢!你不也没走?

……

大约过了半分钟,也可能是一分钟,黎收全弹掉烟灰站起身,动作很干脆。

“小靳同志,组织关系介绍信和任职文件带了吗?”黎收全神色恢复如常,边说边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笔记本手指指着红色封皮那本“这是村两委通讯录,最后一页记着乡里各科室电话。”

靳西流从黑色斜挎包里取出黎收全要的材料又接过桌上两个笔记本,其中一本棕色封皮上印着四个大字——驻村笔记。

黎收全翻找到材料随即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我把村里基本情况汇报一下。”

话落,不等回应他便开始念数据——人口、耕地、林地、去年粮食产量……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个数字都念的很清楚,完全是一个尽职村主任的模样。

靳西流也认真听着,好似适才的插曲不存在般。

过程中,妇女主任贺姐拎着铝壶进来,给桌上每个人添了热水,顺着黎收全的话补充道“小靳同志,咱赤沙村现有500户左右,户籍人口1764人,常住人口不到八百人。”

“谢谢贺姐,您喊我小靳就好。”

黎收全念完从档案袋里抽出沓表格,然后将这些推到靳西流面前“这些基础材料你收好,明天我带你们去转转,实地了解情况。”

大致听老干部们讲完村情,靳西流跟老王去和他的宿舍打照面,面积不大,单间。

白瓷砖地清晰的倒映着背后墙上贴的“村民代表会议制度”“村用业务报帐工作流程”,能看出来原来是间小型办公室。

“咱就这条件,您多担待担待。”老王搓搓手,露出被烟熏过的黄牙。

靳西流没多大反应,只要是个单间就可以了,若再挑挑拣拣就去三人间或六人间了。于是他又道了句谢谢,谈不上热络,毕竟连王叔都不记得他。

老王临走关门时又转身回头添补道“隔壁住的是和你同批到的村党支部书记助理,今儿去出任务了,估计晚上才回来。你们年轻人有话题,可以多聊聊。”

靳西流点头应允,送走王会计。

两个队员在一楼共住一间,都是男生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他们收拾完东西后便上楼与靳西流简单寒暄几句“队长好,我是郑宏斌。”

旁边稍微矮一些胖一些的人说“我叫杨占民。”

两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站一起跟海绵宝宝里的美人鱼战士和企鹅男孩一样。

“你们好,整理完了吗?”

“差不多了,队长,要我们帮你不?”杨占民特爱笑,年纪估摸也就二十五六出头,整个人很开朗。

“不用,我自己可以。你们先休息吧,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收拾厨房卫生,商量下吃饭洗碗的问题。”

“队长,我擅长做饭。要不我一人掌勺,你和占民每人各洗一天碗?”郑宏斌相较内敛许多,皮肤黝黑,年龄估摸着有三十岁。

此言正中靳西流下怀,他爽快答应“成。”

夜晚,月亮爬上山坡靳西流的宿舍仍是一片混乱。

两个黑色大行李箱摊开在地,几乎占据了整个宿舍面积的半壁江山。

他抱臂站在原地,与自已乱七八糟的板子床大眼瞪小眼。

折腾了大半个下午扫地擦灰归置杂物,好不容易在木板床上铺上了自己跋山涉水扛来的床褥,可现在偏偏折在了最后一步——铺平床单套好被套。

这也不能怪他。

他家境优渥,父母宠爱,从小到大衣食住行皆有专人负责照顾。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也是走读住家,实在是被伺候惯了。这些对于旁人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生活基本技能,于他属实是有些为难。

靳西流也努力过。

起初,他上网搜了几套教程。

但脑子看着简单,实际手刚碰到被套的一瞬间就打起了退堂鼓。

无疑,靳西流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在瞪得眼睛都快酸了时,他终于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好点子。

靳西流扯起床单在空中抖平整,快速覆盖住整个床垫,再把四个角塞进去,床单算是勉强合格。被套学习床单做法,先抽出第一条被套直接平整垫在被子与床之间,再抽出第二条被套盖在裸露的被子表面形成夹心饼干状。

他想,反正被套的目的是为了防止人体污垢直接脱落在被子上,保持整洁。

靳西流点点头对自己的大作很是满意。

但不知为何他很快泄气心里莫名烦躁……

好吧,其实是自己对床单被套的妥协。

将一切收拾完后,靳西流坐在书桌前。

驻村笔记在面前平摊开,窗外醉汉似的风在旷野上肆意游荡,靳西流靠在书桌椅着背边,钢笔在指尖旋转,墨水甩出痕迹。

风很吵,面前空白扉页却未吹动一纸。

靳西流早不是五年前初达此地的毛头小子,他现在有自己的规划,也很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于是,他拧开笔帽伏在桌案上迎着月光行云流水般写了“奉献”两个大字,刚好与床尾张贴的红色大字尾勾重合。

写完后,靳西流短暂陷入迷茫。

因为他不知道选择回到这里后会发生什么?会不会遇到那个人?

大概率会……但希望不会。

同时,他也完全不确实那个人是否还记得自己。

毕竟当时两人闹得那么难看……

总之,一切未知。

次日清晨,黎收全看到靳西流顶着两大黑眼圈吓了一跳“你这是没睡好?”

靳西流面无表情“怪风,它把我的羊吹走了。”

杨占民凑过来“队长,您睡觉还数羊呢?”

“我下次数猪。”

黎收全不懂年轻人的冷幽默,只当他是做噩梦“今天上午我带你入户走访,下午去农户地里看看,实地考察。”

靳西流没意见,杨占民与郑宏斌留守村委会负责材料上报,整理数据库等工作。

赤沙村少部分居民沿着龙川江分布在山底的河谷地区,大多数居民坐落在山腰或山顶。

他们决定从下至上,挨个走访贫困户,全村一共136户未脱贫家庭,计划最多两个月之内全部走完。

出发前,靳西流突然停住步子“黎主任,您有咱们村的地图吗?”

“没有,绘制那玩意儿没用。多走几遍就记住了。”黎收全走在前头,给靳西流引路。

靳西流微不可察地皱眉,明明他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去河谷地区的农户还能开车,虽然是土路,但好在足够宽阔。

一路上,两人就像是第一次见面般,谁都没有提起从前。

到了目的地,靳西流解开安全带提好公文包下车走访第一户。

“要学会跟村民用拉家常的方式交流,不要上去就谈事情,问问题。尤其是涉及到他们切身利益的问题,想要从中得到真话很难。”黎收全简单的进行经验分享,然后自然而然陪靳西流进门。

一是怕他大城市里来的人不懂方言,二嘛就是纯好奇,好奇这个大少爷怎么完成工作。

映入眼帘的是座红砖房,砖缝间的石灰浆早已褪色成灰白。

院子是泥地,没有水泥打过,脚踩下去就会留下痕迹。

掀开发黑的绿色破布门帘,老人独自坐在炕头,屋子里报纸糊满全墙,墙角里遍布各种杂乱的农具柴火。

黎收全不知道在哪儿找了个木头椅子放在炕头前,示意靳西流坐。

“他是新来的驻村帮扶干部,有什么问题可以向他说说。”黎收全用方言大声喊道又朝靳西流说“她耳朵不好,你大点儿声。”

靳西流平展笔记本于膝盖,手握钢笔挺直腰板“奶奶你好,您叫我小靳就行。想向您了解了解基本情况,您一个人住吗?”

老奶奶举起手指比了个耶“两个人,老头去地里干活了。”

“两个人好,有个伴儿。爷爷今年高寿啦?身子骨还硬朗吧。”靳西流语调轻松,头发松散地垂在额头,倒看着好相处了几分。

“六十三喽!”老奶奶听力不好,答话的嗓门却响亮“硬朗!闲不住!”

“那您可得劝着点,活儿慢慢干,身子要紧。”靳西流顺着话头,目光扫过屋里杂乱的灶台和简单的碗筷“早饭吃过了没?做的什么好吃的?”

黎收全坐在炕头,新奇的瞅他一眼。

“玉米疹子煮的稀饭,还有自己做的油饼。我给你取两个去。”老奶奶来了劲儿,真有了起身的动作。

靳西流扶住她,以便更好地进行观察。

老人家衣服上有泥土,破破烂烂,凑近闻有股味儿。穿着朴素的平底布鞋,因脊柱疾病导致上半身几乎呈九十度弯曲。头发花白,牙齿发黄只剩几颗,说话颤颤巍巍,皮肤上的皱纹如他们生活的土地一般,干裂粗糙。

递来油饼的手在发抖,靳西流笑着接过并分给黎收全一片。

“奶奶,您手艺真好。是吧,黎主任。”

黎收全笑意愈深,点头赞同“嗯,村里数奶奶烙饼舍得放油,香。”

“那可不得了!”靳西流语气更热络了些,与寻常晚辈与长辈唠嗑无异“奶奶,当您孩子可真有福气,从小吃这么好的饼长大。”

提起孩子老人混沌的眼睛流露出浓郁的悲伤,费力的摆摆手“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现在在外地工作。工作好,在城市的高楼里上班,一月工资几千上万块呢。孩子啊,争气,样样都好。就是不回家,不来看我和他爸。我们没有手机,不会打电话,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他们的声音了。也不希望他们掏钱养我们,就是想看看他们的样子,摸摸他们的脸。他们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他爸腿不好,常年病痛缠身。我呢……”她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血管堵,每月药钱就得一两百。光靠种那点儿地根本不够,还得靠天吃饭。难啊,哪儿有什么福气?全是苦熬着罢……”

黎收全在门边吸了几口烟,然后别过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

靳西流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无法落下“您没有养老金吗?或者申请低保?”

“我年龄没到,老头身份证上的年龄比实际年龄小四岁,一样领不到养老金。至于低保,我们一直在办,但还没办下来。人家上面一直在那儿卡着,没办法啊。”老人满是苦涩,不停叹气。

靳西流面露难色,墨水在白纸上晕染,久久无法起笔。

老人继续向他们诉苦病痛,边说边抹泪。

大约一小时,两人才从砖瓦屋里出来。

“他们的低保为什么没办下来?”靳西流沉着脸,不笑的时候真挺冷的,打眼一看属于非常不好惹的那款。

“不符合条件。”黎收全早有定论“你刚也听到了,他们有孩子在城市工作。所以首先,家庭人均收入高于本地低保标准,其次,有法定赡养人但为履行义务的也不符合申请条件。”

靳西流沉默了,黎收全句句在理。

“整户保办不了,那个人保呢?”

黎收全没答只领着他向下一户走去“小靳同志,你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整个上午过去,靳西流共走了五户,完整地访问完两户,一户贫困家庭,一户低保家庭。

而剩下三户家庭,像商量好一样拒绝与靳西流交流。

他们瞧他来,关紧门窗,任凭靳西流在外怎么苦口婆心,像商量好似的均不给予理睬。

他明白这是菜鸟刷怪的必经环节,村民不信任他,情理之中。

面对这种情况他在自己的驻村笔记中如此写道“对我这个不熟悉地形的新手来说,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握全村贫困户的详细情况非常困难。但是我不会打退堂鼓,有句话是——让扶过贫的人像战争年代打过仗的人那样自豪。长征中,战士死都不怕,在扶贫路上,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这么一想,好像眼前的沟沟坎坎也没那么吓人了。”

下午,靳西流乘上张支书的三马子上山入地。

张支书是个和蔼可亲,有着大啤酒肚的中老年人,他贴心地为他在拉货的车厢里准备了板凳,俗称VIP之位。

但……现实是靳西流坐了没两分钟就主动放弃VIP,无所顾忌与铁皮车厢亲密接触。

上山路又抖又窄,车轱辘时不时擦着悬崖边儿过,所绕的弯堪比九路十八弯。

靳西流抓紧铁皮车边,沉着张脸只能选择抬头望天缓解心情。

赤沙村主要种植作物是小麦、花椒、玉米、马铃薯、甜菜、胡麻、胡萝卜、苹果等等。

四月份也正是“抗旱保墒、抢抓农时”的好时候。

农户们在黄土地里弯腰曲背,有的对土地进行深耕,改善墒情;有的在播种春小麦,整地起垄;还有的在施肥,增强土壤肥力。这些身影各自忙碌,手下虽忙着不同的活,却一样的辛勤劳动。

靳西流踩着泥土慢慢的走,仔细着看。转了约莫两三块地后,便亲自上手半句话不多说帮几位农户耕地,洒化肥。

张支书亦是,边为靳西流介绍村里的农耕收入情况,边洒下小麦种子。

日落时分,两人站在高处眺望整村全貌。

靳西流额头上渗出层薄汗,衣服、手上,包括鞋面灰尘遍布,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明亮有神。

“支书,咱们村有没有考虑过发展文旅加搞自媒体增加收入来源?据我了解,村子东边十几公里是片七彩丹霞,往西二十几公里是新开发的四A级旅游景区。得天独厚的条件,不好好利用岂不可惜。”

一阵凉风袭来,如同靳西流清冷的嗓音,令人心旷神怡。

“嘿,您竟然知道那片七彩丹霞。”张支书擦了把汗道“不瞒你说,我们最近正有这方面的打算。村里回来个大学生,搞了个什么电商基地。你们年轻人想法多是好事,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

“好。”靳西流在与张支书交流的过程中心里那团关于未来的构想越发清晰起来。依照眼下发展趋势,借助网络与新媒体平台的力量,将村里优质的农产品推出去,无疑是条值得踏出来的新路。

晚上回到村委楼,黎收全和郑宏斌做了一大桌子菜。

“今天感觉咋样?辛苦不?”黎收全递给靳西流一双碗筷,随口问了句。

圆木桌上均是些常见的家常菜,冒着热气。还有两瓶白酒,是超市货架上几十块的那种平价酒。

“还好。”靳西流语调平和,听不出想法。

“您好,我叫宁吉喆。住你隔壁,多多关照。”

面前戴着黑框眼镜长着一张娃娃脸,皮肤呈健康小麦色的人就是王会计说的今年新来的党支部书记助理。

靳西流点头示意,依旧是那幅不冷不热地模样。

张支书倒了杯白酒,举杯欢迎几位新成员的加入。

靳西流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到后边儿再有谁过来敬酒,靳西流都是直接了当拒绝“不喝。”

此举引得在场几位露出诧异神色,尤其是杨占民,若是没人,他恐怕得给靳西流连竖十几个大拇指:哥儿们,牛逼!

待吃到差不多后,靳西流便以工作为由先行告辞,郑宏斌与杨占民自觉跟着离开。

“黎主任,您觉着咱们新来的这位干部怎么样?”张支书道。

黎收全抽着烟,脑海中回忆着几年前那个毛头小子的模样“就那样吧。”

旁边又有人附和“可不嘛!性子瞧着又拽又硬,不好说话。”

宁吉喆善于察言观色“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来村里到底想干什么?”

闻言张支书得了趣“小宁啊,你说说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身名牌,娇生惯养的人。”

桌上哄地发出笑声“恐怕呐又是来渡金的。”

唯独黎收全没有笑“我倒是期待他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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