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流光溢彩

监考的两天日子过的飞快,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学生欢呼,靳西流叹气。

学校要求老师们改完卷子才算彻底放假,他拉上李行远加了两天班才终于批完了,剩下登记成绩的事就就不归他管了。

“你说的对,我真的不适合当老师。”靳西流翻阅着手里的卷子连连叹气。

“嗯?怎么突然这么说?”李行远帮他计算着三个班的平均成绩。

“你看,英语最高分有三个100分。”

“这不挺好的?”

靳西流不满意的啧了声“最低分十八分!”

“是有点低。”

“这叫有点吗?五年级考十八分!等到初中英语可能就成个位数了。”靳西流摇头否定道“我教学能力是真一般。”

李行远出声安慰道“不是还有好几个一百分吗?”

“他们能考一百分是他们本来就能考一百分,跟我没有关系。中等偏下的学生成绩没有提高,那才跟我有关系。”靳西流是个对自己认知特清晰的人“总之呢,我不会再教学生了。”

“我当初断言你不适合是因为这里的环境跟你从小生活的环境很不一样,这里的学生不太能很好的适应你们的那套教学模式。尤其他们身上那种野性你要花很长很长时间去驯服。”

“没错啊,所以我不是去撞南墙了嘛。”靳西流放下卷子,修长的手指间发出—叮—叮的清脆朗声。

李行远每每听到靳西流把玩他买的火机,嘴角就忍不住上翘“你对他们特别好,学会了引导他们感受美好,他们也非常喜欢你。“

“可教书育人不止这些,提高成绩必须是一等一的重要,我不能每天带着学生玩儿不管成绩。拿这次考试来说,几个班的平均分跟期中考试相比,均往下掉了一两分。我虽然没带够他们一整个学期,但该我的责任少不了。”

“没关系,至少都结束了。”李行远神色黯然几分又很快恢复“我下午要去前段日子咱们路过的那户人家,教教那几个孩子,你跟我走吗?”

提起那户人家,靳西流的目光变得复杂,他思索了片刻道“成,一起。”

依旧是朝南边的那条路,他们走到院子里没见到人,李行远便去敲门。

门是大开着的,可他觉得贸然闯进去不大合适,万一撞见……

这次没有传来令人尴尬的声音,左边屋子的门帘揭开个小缝漏出双怯生生的眼睛。

见是上次给他们买零食的哥哥,那小女孩蹦出来张口就是“哥哥,你给我们买的零食呢?”

李行远只带了饭和一些糖,勉强的哄住了几个孩子。

最大的那个腿脚不便的孩子,一动不动坐在地上盯着两人。

屋内酸臭的气味靳西流待了五秒就跑了出来,同样的李行远也不适的捂住鼻子招呼他们出来吃,还没忘了把那个孩子抱出来。

“你们爸爸妈妈呢?”李行远温声细语的问道。

几个孩子狼吞虎咽的吃着面含糊道“不知道,被人带走了。”

李行远不解“谁带走了?你们见过吗?”

“就经常来我们家的那个高高的叔叔,上次来给我们买糖吃呢。还老说希望我们去上学,可学校那个地方一点都不好。”

“估计是被黎收全带走登记信息收集资料去了。”靳西流推断道。

听到是黎收全李行远放下了心“学校能教你们读书识字,去了有饭吃,至少不会挨饿。”

“你撒谎!”六岁男孩嘴边是没擦干净的汤汁和面条“学校不好,吃饭吃不饱,没有人愿意跟我们玩儿他们只会嘲笑我们,上课听不懂会被老师骂,不能奔跑不能放声笑,连上厕所都有时间限制,反正不好!”

靳西流记得黎收全说过,这几个孩子智力水平低下,他现在看来都挺正常的。能分清楚自己的开心和不开心,不就够了。

李行远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他们的难处或许很多人都能看到但解决只能靠自己。

相比于上次见面,几个小孩脏了不止一个度。头发油的反光,凑近闻味道刺鼻,衣服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指甲掌心里全是泥。偏偏他们自己根本不在意,吃完饭嘴边的油用袖子随便一抹,抓过土的手不会放水龙头下冲一遍。

李行远看不下去现决定从他们的卫生习惯抓起,他嘱咐靳西流留在原地看好几人。

自己到后院抱来干柴放在大锅底下烧水,然后去屋内找到几个积灰的盆等水开了用热水洗干净再接了两大桶冷水放在院子里。

“来,给你们洗个澡。”李行远在大盆里兑好水的温度,抓过男孩的手臂喊他站进来。

男孩激烈的反抗“我不洗!别管我,我不想洗!”

李行远好说歹说没招儿只能选择用零食诱惑,男孩立刻停止挣扎甚至主动开始脱衣服。

靳西流凝望着他们的动作,没动。

李行远又兑了其他几盆水搬到屋子里让女孩们关上门自己洗,他教她们用水充分打湿自己然后用搓澡巾搓,最后用香皂再洗一遍。

“头发不会洗等换完衣服我帮你们,去吧。”他给三个孩子递上洗澡用品和一些衣服,虽然都是李乔、李逸杰穿不要的旧衣服,但来之前他已经洗干净了。

李行远在院子里先帮六岁的男孩搓搓胳膊和脖子,剩下的都教他们自个儿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总不能每次都帮他们。

靳西流全程静默的在旁站着,他犹豫许久来回劝说自己好几次克服心里那道坎还是失败。就在他要假装看不见时却无意与墙角那个腿脚弯曲的孩子对上视线,他看到,好似有泪水在孩子的眼眶里打转。

于是,他认输般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群孩子被两个少年从头到脚洗去污垢,变得干干净净。

靳西流由开始的眉心紧皱到中间的面无表情再到现在的笑意爬上眼角,给女孩洗头发的时候,他发誓是他这辈子最柔声细语的时刻。

“水烫不烫啊~”

“小心别让泡沫钻进眼睛里~”

每句话尾音刻意勾起,李行远实在绷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靳西流手舀起一小捧水朝他泼去。

李行远躲开的动作别提多熟练了,他笑容灿烂的过分“笑你可爱。”

“有病。”靳西流在水面中照了自己的脸,满意的点了点头。单论那双锐利的眉眼就不可能跟可爱搭边好嘛。

“哥哥给你们说,不要乱让别人碰自己的私密处。如果有人给你们糖果玩具并让你们脱裤子,一定不能听他们的话知道吗?”靳西流听过不少小朋友被陌生人甚至邻居亲戚侵犯的新闻,这种教育必须从小抓起。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听到没!”

原本脏兮兮的小孩子经水一洗,浑身褪去泥垢透着股活泼劲儿,他们天真的问“可你们今天下午也给了我们糖让我们脱裤子呀。”

……

“这不一样!”靳西流满头黑线“你们要警惕的是一些坏人。”

“谁才能算是坏人啊?”

诱惑你们脱裤子脱小背心小裤衩再用手碰底下的隐私部位的是坏人,谁在你面前光溜溜的不穿衣服让你摸他的是坏人,给你看不穿衣服的照片和视频引导你躺下搂住你睡觉的也是坏人。只要记住,身体是你们自己的,不可以随便给其他人看。而且你们有权利决定谁可以碰你们的身体,包括自己的亲人。”

她们眼珠滴溜溜转动,撅着嘴自己思考了会儿不知道有没有理解说“记住了。”

李行远听靳西流说完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

“哥哥,爸爸妈妈每天在床上一个压住一个是在干啥啊?妈妈叫的很痛苦但妈妈又说她很开心,爸爸也会一直笑。我不理解,为什么呢?”三岁男孩不懂,他只是讲他所看到的。

靳西流愣了愣神掌心的肥皂被他搓出泡沫过了片刻他说“因为他们……很相爱。”

“爱是什么?”

“爱是一种无理取闹的东西。”

在靳西流的眼中,爱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那什么才能算爱呢?”

“爱有很多种,爸爸妈妈的爱是爱,你对哥哥姐姐的爱是爱,你对好吃的的爱也是爱。男生可以爱女生也可以爱男生,同理女生也可以爱女生。爱没有定义没有界限,你长大会慢慢明白。”靳西流说完用余光心虚的瞥了眼李行远。

三岁男孩接过他手中的香皂沾湿在手心搓“我懂了,爱是开心。因为我吃到好吃的就会特别开心。”

“不对。”他的姐姐边招着他的动作边反驳“有时候爸爸妈妈也哭呢。”

“所以爱也会让人掉眼泪吗?”

靳西流沉吟道“或许吧,如果幸福的眼泪也算的话。”

几个孩子开始玩起了泡泡,靳西流学着他们的样子搓搓香皂,将手撑开作棱形状,从中间吹出一个又一个的泡泡。

水花溅起来,裹着阳光,掌心吹出的泡泡在院子里四周飘扬、上升。

泡泡是彩色的,里边装的李行远也是彩色的。靳西流指尖轻碰,泡泡破裂,流光溢彩的水滴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人生。

“李行远?”

“嗯?”李行远久远的思绪被拉回。

“你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

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刚给几个孩子买完零食,七月份的槐花芬芳馥郁,树上槐花散落,白色花瓣极有灵性的落满发丝好似白头。

李行远替他打开刚买的菠萝啤“听到了。”

“哦。”靳西流单手插兜,假装随口一提“你听过同性恋这个说法吗?”

“听过。”

在这个偏远落后的小山村里,这个词似乎是对他们传统恋爱观念的极大挑战。

“那你什么看法,对男生喜欢男生的那种?”靳西流目的性极强丝毫不掩饰。

李行远心潮汹涌,垂在裤边的手反复揉搓,面上竟浮现出明显的不安。

靳西流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啊?”

李行远深深呼出口气这才抬眼“我的看法和你一样。”

“真的吗?!”靳西流惊喜出声,这不就意味着……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看法?”

“我不知道。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是一样的。你觉得呢?”

问题再次抛给靳西流,他挑挑眉掀起眼皮带着丝痞气“那我就告诉你我的想法!”

“我理解。”

“嗯。”

“我不排斥。”

“嗯。”

“我接受。”

“嗯。”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靳西流站在耀眼的光里,微风拂起碎发,少年人独有的嗓音穿透空气“不告诉你。”

“嗯。”李行远了然的回应,他手伸向对面人头顶,动作缓慢却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花落了。”

靳西流感到发丝间有股微妙的电流涌动至心间,李行远的眼睛绝对有魔力要不然他怎么能这么喜欢“你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

“我没见过。”李行远指间捻着槐花“张嘴。”

靳西流跟被下蛊似的顺从的听话“甜的。”

李行远手指若有若无擦过他的唇瓣,花蜜渗进味蕾,靳西流第一次生吃槐花,好不自在呢。

如果忽略他那翘到天上的嘴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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