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关乎人生的大事儿

这边两人正说着,靳西流感觉到自己后背被什么东西轻碰了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三只去掉金属箭头的木质箭杆从他肩部与头顶之间的空隙穿过,箭羽轻擦过他的衣服落到前面的空地上。

靳西流以为是谁的恶作剧,转身定睛一看是李行远策马于他的侧后方。这人腰背挺直,手里拿着红柳木弓。箭羽触弦,箭尾搭上弓,李行远侧首贴于弦上,发丝在风中张扬。

三只带有调情意味的箭射完后,接下来瞄准的靶心似乎是靳西流的左胸部。

靳西流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太犯规了。他接过旁边陆顼手里的弓,反手抽出只长箭,搭箭、扣弦、拉弓,动作漂亮的一气呵成。

一人骑于马上,一人站在草原,箭头相指。

不知是谁的手指先松开,射出的两支箭在空中相遇,然后镞尖吻颈,落于尘土。

逗够了靳西流,李行远慢悠悠的骑着小黑马随意在草原奔跑。

靳西流传给陆顼一个眼神,示意时机已到。

夜幕降临,以开阔草甸为主场地、雪山星空为背景,篝火晚会拉开帷幕。

部落首领主持点火仪式,点燃篝火,伴随诵经和祈福祝词,象征驱散晦暗、凝聚吉祥。

他们与周围的游客牵手成圈,围着篝火,跟着专业舞者跳藏族锅庄舞。中间还时不时穿插着DJ,即兴迪斯科,音乐节奏欢快。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在同一处地方相遇,共同享受今晚的快乐时光。

可惜,三个人没一个有跳舞天赋的。跟着跳了十几分钟便从人群里出来找了片安静地儿赏星空了。

“裴度呢?”

从篝火晚会开始裴度就消失了,现在也没见着人影。

“估计找牦牛打架去了,甭管他。”陆顼打开自带的红酒“你们喝吗?”

“别介啊,说好你一个人一瓶的。”靳西流催促他让他快些。

陆顼特意给自己挑了瓶度数低的酒,仰头灌了一口“成。”

靳西流从车里拎出瓶伏特加,给李行远浅浅倒了个杯底“这玩意儿烈,你意思两口得了。”

说完却给自己满上,一杯接一杯跟陆顼碰杯。

李行远想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靳西流自己不愿意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住。

何况,今晚图个开心嘛。

靳西流半瓶酒下肚喝得面色泛红,醉晕晕的顺势倒在了李行远的肩膀处“好硌……不舒服。”

那边陆顼一整瓶见底状态也没好到哪儿去,嚷嚷着说自己头晕。

李行远轻轻的托着靳西流的脑袋,小心移至自己腿上枕好,脸色难看的盯着他。

“陆顼哥,你稍微等我会儿。我先送他回帐篷,然后马上回来接你。”李行远说话间已经作势要扶起靳西流。

“停!”陆叙喝住他“不准动!都不准走!陪我说说话。”

“我给您找裴度哥过来可以吗?”各人有各人的醉态,靳西流是安静不说话,陆顼是吵闹要说话。显而易见,后者更让人头疼。

陆顼脚下踉跄两步,以极大的力气硬拽着李行远回到原位“不准找,看着他就烦!”

陆顼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浓烈的酒味,神秘兮兮道“你想不想知道靳西流是怎样一个人?还有有关于他的事儿,想知道就给我坐下。”

“想,但我不想听别人口中的他。”

“嘛意思?”

“有关于他,我有眼睛会自己看有耳朵会自己听有思想会自己分辨,别人口中的他对我来说不真实也没有意义。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最了解。”

“误会,我没有恶意。”饶是陆顼这样虚假的人,也不免为李行远的纯粹而动容“我不讲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只讲一件事儿。一件关乎他,关乎你们人生的大事儿。”

枕在李行远腿上的靳西流呼吸均匀,似乎睡沉了。李行远犹豫片刻,终究坐了回去“你说。”

陆顼眯起眼睛,眼眶泛起酒后的莹光,嘴唇红润,目光下他两之间来回巡视“他的性取向你清楚吗?”

李行远原本抚摸着靳西流发丝的手顿住,远处跳动的篝火映照着他略显局促的侧脸。

陆顼见他没应,不耐烦的追问“你聋了?”

本应该安稳睡觉的靳西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行远沉默了几分钟,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手抚平腿上人的眉心,然后用手掌覆盖住靳西流的耳朵,像是为他隔绝外界的喧嚣,好让他睡的更舒服些。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道“清楚。”

陆顼疑惑道“他告诉过你?”

“没有,我猜的。”

“所以你知道他喜欢男人喽。”

李行远低低地应了句,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知道。”

“那你知道他向家里出柜时轰轰烈烈的情景吗?”

李行远抬起头又摇头“不知道。”

陆顼托起下巴语气戏谑“他啊,出柜的时候断了条腿跑我家躲了一周呢。”

这事儿便要从靳西流的高三说起了。

十七岁的靳西流,从情窦初开时就对女生没兴趣。

那时候的他以为是他太年轻,遇到的人太少。

直到高中起,他忽然对陪同他十几年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产生了史无前例的兴趣。

那人也是个男生,比他大四岁,他应该喊哥来着。

虽然他们三也算是青梅竹马,但他们那个圈里哪个不是从小打交道的?所以呐青梅竹马也得分个亲疏远近。别看他们三现在关系好,可总归陆顼和裴度相互陪伴的时间长些,靳西流和那个人一起长大的日子就多些。

印象里那个人很好,处处让着他宠着他。

而感情似乎是在一瞬间发生变质的。

他仍然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玩游戏,打闹间他们滚在了一起。他看着那人的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我想亲你。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最后,还是那人先越界的,他也没躲。

说来也算不上吻,那人只是亲了亲他的头发,他就脸红着跑了。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期内,两人见面都很尴尬,或许也只是他一个人觉着尴尬。

他那时候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毕竟他跟陆顼、裴度相处都没有这种感觉。怎么就忽然想亲一个男人呢?还是一个朝夕陪伴的好哥们儿!简直太没有天理了!

所以他就去翻找了各种信息资料,慢慢的才确定了原来自己喜欢男人。

这也就宣告着他是个同性恋,他靳西流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有什么就是什么,所以也不会否认自己喜欢上了那个人。

想明白了,两人便迅速步入了暧昧的阶段,明明彼此间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互相试探,看破不说破,拉扯间的心跳加速,这种感觉最爽了。

等他升到高三,那人已经快大学毕业。那时,他已经想迫不及待的确定关系,虽然那人老是说等他考上大学也不迟。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一个风淡云轻的午后。席永穆开玩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时,他说有并顺势出了个柜。

此话一出,犹如投下颗惊天巨雷。

屋内他父亲手里看的书掉在地板上发出的声引起了第一波涟漪。

席永穆尴尬的缓解气氛“儿子,别开玩笑。”

“我认真的。”他跟父母说了自己的感受,十分确定自己就是喜欢男的。

喜欢男人并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但问题就在于他们家比较特殊,他又是独生子,虽然他在家族内还有其他支脉旁系的兄弟姐妹。

一时间,所有人都难以接受。

靳西流父亲捂住心脏问他不是还有双性恋吗?他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他却坚持道自己只喜欢男的,对女的没那方面的想法。

加之当时年轻气盛,恃宠而骄,他又补充了句“传宗接代我估计是没法完成了。你们要是实在不能接受,可以认我这个儿子,现在生个弟弟妹妹来得及。”

这句话就像是最后一击,席永穆站起来厉声质问道“靳西流,你就这么不信任妈妈吗?”

他父亲更是气急了直接从柜子里翻出把军刀抵住他的脖子“靳西流,你就是个混蛋!要这么不想做我们儿子我现在就送你一程。”

事实证明,父子俩的脾气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靳西流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个气,叛逆劲儿一下子就被激了上来“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你想拿走就拿走吧。”

眼见脖子上已渗出条血痕,席永穆心疼儿子便连忙阻止“都冷静些,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老靳气的将军刀摔在地上“谈屁!人家都不要做咱们儿子了。”

他愣是梗着脖子没说话。

后来的几天,他被他老靳关了起来。

因为两人都不愿意服软,甚至一个好脸色都不给对方。本来一件小事,结果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想尽法子想逃出去,可惜门外布满站岗的保镖。

他们当时后海的四合院正好在装修,就搬到了外环的别墅暂住。

他被关在三楼,行动受阻。

但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问题,有天他直接瞅准树下的一堆落叶跳了下去。

然后顽强的拖着条断腿本来想去找那个人,可那个人怎么找也联系不上,他只能先往陆顼家跑。

“后来呢?他父母接受了吗?”李行远焦急问道,他实在不愿意看到靳西流因为这些跟父母产生隔阂。同时也在焦急靳西流现在对那个人是否依然……他不想继续往下深想。

陆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挥手道“剩下的你问他吧,喝多了头疼。”

话音未落,裴度阴沉着脸从夜色中走出,他周身寒意冷冽,不由分说的攥住陆顼手腕,无视他的挣扎反抗,一把将人扛起。

“我操!裴度,你他妈放老子下来!”

裴度声音冷淡“靳西流交给你了。”

说完便扛着人走了。

李行远打横抱起靳西流,目送两人消失在黑暗中。

深夜,靳西流耍起酒疯,硬是挤到李行远床上,滚烫的身体紧紧的贴住他。

李行远往旁边挪一分,靳西流得寸进尺的贴十分。

李行远避无可避,整具身体在靳西流炙热的温度烘烤下,一股从下往上,从里到外的热流漫延至全身。

“靳西流。”

他叫他,回应他的却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个小孩,因为村里都说他克死了妈妈和奶奶,靠近他就是不详。所以他在上小学的时候没有人跟他做朋友,还会嘲笑他欺负他。给他桌里塞虫子,用纸团打他,他都忍了。他总是孤零零地,直到有一天,学校里来了个支教老师。他说他从南方来,讲话轻声细语,对班里每个学生都很好。不知道为什么,他注意到了那个孤零零的男孩。他会在班级里学生欺负他时为他出头,给他买从来没有吃过的零食,带他玩游戏,打球,看电影。”

“小男孩很信任他,他是除了妈妈奶奶外祖母第四个对他这么好的人,前三个已经不在了。妈妈是第一个,因为妈妈生下了他。有次周末,小男孩抱着不会的作业去他宿舍问题,他讲着讲着手摸到了小男孩的衣服里面。小男孩感到不舒服便说,老师,您能把手拿出来吗?谁料那老师越来越过分,把他抱到怀里,用以前放电影的仪器给他看一些男女生不穿衣服的照片和视频,边看边用手摸他还在耳边说喜欢他。小男孩害怕的发抖,他想不明白他以前喜欢的老师怎么成这幅样子了。老师说是因为看他长得可爱才对他好,要不然他性子这么孤僻谁会喜欢啊。”

李行远听着身旁愈发粗重的呼吸声继续道“那时候没有人教男孩这些事情,所以他甚至都不明白老师在对他干什么,他忍住眼泪挣扎着穿好衣服跑了。但他不知道跑去哪儿,只能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山上没有人的地方才敢放声大哭。他一个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选择躲着走。老师也不着急,利用自己的威望让所有人都对小男孩指指点点,本就遭欺负的他更惨了。所幸老师快被调走了,走前他又找到他,换成那副初见面的温良面孔。他递给他一把糖,说他是真的喜欢他,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他说男生也可以喜欢男生,这很正常。所以他让他陪他睡一觉,这样他就可以带他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

“那年小男孩七岁,不知道男生和男生之间的喜欢是什么。他只记得陌生男人的手伸进衣服在皮肤上划走游动的感觉真的很恶心。他拒绝了那个老师,但送给了那个老师一朵手工花,祝他一切顺利。好是真的,伤害也是。所以要说恨吗?应该是没有的。如果每个对他不好的人都要恨,那小男孩过的也太辛苦了。”

李行远讲述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仿佛真与他无关。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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