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祁连山下的一个吻

陆顼爱权且嗜权。

他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认错收心,接受这个所谓的弟弟。原本和裴度约定好去他所在国度留学的计划被他毫不犹豫划去,转而留在了北京,四年里频繁地参加各种酒会、饭局,在推杯换盏之间悄悄培养自己的势力人脉。

大学毕业后,没走仕途反进商界。没什么别的原因,仕途太慢,他不想等。

进入公司前,他仅用两个月时间便以强硬的手腕肃清了那帮反对他的老家伙,稳稳坐上了那个位置。

但这还不够,清理门户,架空他那两个堂哥,控制老爷子,掌握陆家话语权,这些才是他是他接下来要走的棋。

但棋局太大,孤身对弈,难免力有不逮。

裴度无疑是那颗最趁手的那枚棋子。

至于为什么不选靳西流?

利用他的代价太重,陆顼觉得不值当。

旁人眼里,陆顼心机重,为人邪性,阴到没边儿。平生最喜欢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他们都以为他是经历那场变故之后才变成这幅模样,殊不知他陆顼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前不过是顺风顺水懒于敷衍罢了,如今时机已到的情况下便索性卸下全部伪装。

裴度从国外回来后,见他的第一面质问道“为什么不遵守约定来国外找我?”

陆顼只是淡淡的回他“裴公子,我们很熟吗?”

哪怕裴度不知晓他的遭遇,哪怕他从未有抛弃过他的意思?

可那又怎样?!

误会也罢,错解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他深陷内外交困、进退维谷的境地时,裴度不在。纵使这一切非裴度所造成,可他让自己独陷于此,那便是他的错。

既然旧日的情分守不住,他便不要了。

好没了,剩下的便只有恨……

裴度恨他的背叛与毁约,而陆顼只低一次头。

从此,两人关系降至冰点。

圈内传他两不和,闹翻了。事实上裴度刚回国的那两年确实如此,就算是靳西流组局,两人整场交流也不会超过三次。

到今年年初,关系才算稍有缓和。这取决于陆顼见面不再有意冷着裴度了,愿意骂他怼他有时还会提起几句小时候的事。

好像是又回到了以前陆顼闯祸,裴度心甘情愿代他领罚的时光。

“立刻派车接我回北京!”陆顼叼着烟朝电话那头大喊完后摁掉电话。

“裴度要敢回来,老子弄死他!”

靳西流思绪回笼,看来这次两人之间很难收场“啧,你……你们两要不……”

左右两边都是朋友,弄得靳西流里外不是人。

“算了,祝你们好运。”

陆顼散发出来的低气压笼罩全身,吐出的烟圈也挡不住他眸底的阴翳,脑海已经盘算出一百种让裴度死的法子。

他这人报复心极重,若有冒犯,即便玉石俱焚,也要拉对方下水,敢惹他的都不有好下场。

“你俩在一起了?”陆顼抽完一根烟稍有缓解后抬眼问靳西流。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炫耀呢。”

“瞧你那得瑟的样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

“我靠,你学读心术了?”

“不想跟恋爱中的人说话,智商低会传染。”陆顼说着从兜里翻出张纸“给你家那位的礼物,我马上走了。你亲自交给他,顺便带句祝福。”

靳西流心安理得接过“成,替他谢过你。”

陆顼低头看了眼手表准备抬脚离开时突然停住,沉默了片刻低沉的问道“靳西流,不平等的交易你做吗?”

靳西流神色平和且寡淡“我做交易全凭心情。陆顼,我们是朋友。有时候没有筹码,也可以。”

陆顼嘴角弯了下,没有说什么挥了挥手随即快步离开。

靳西流目送着陆顼的背影消失,刚转过身准备回帐篷时便直直撞进一道视线里。

“我靠,你有病啊!吓我一跳。”

裴度就立在那儿,不知看了这边多久。

如靳西流所料,裴度肉眼所见处伤痕累累,脸上有泛红的巴掌印,尤其是那脖子,一圈指印,可见下的手有多重。

裴度面无表情,死死盯着某人离开时的方向,脸上毫无血色,这模样直叫人脊背发冷。

“裴度,你喜欢男人?”靳西流之前可从来没想过他两会搞在一起。

裴度平静的无波无澜,面上无一点波动“不喜欢。”

靳西流才不信裴度喝多了犯病发疯的鬼话,何况他昨晚应该清醒的很“那你亲陆顼干嘛?”

裴度没说话,大概是他提前越界了。

会想起昨晚,他没忍住让陆顼提前发现这一步,超出了他的算计范围。不过没关系,提前越界和越界也就差两个字而已。

裴度思索着,看来计划得提早进行了。

“靳西流,你许给我的东西是时候兑现了。”

说完,不等靳西流反应,他转身消失不见。

大自然的神奇超乎想象,明明昨日还是艳阳高照,今天竟飘飘下起了雪。

李行远掀开帐篷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祁连群峰整个被雪笼罩,又大又密的雪花破开天穹纷纷扬扬落下,原本金绿的草地一点一点被白色覆盖。

而他爱的人静默站在于雪中,任雪花落于发梢。

靳西流抬手接雪花时,被一个更温暖手的包裹住。

冰凉的雪花融在他们掌心,化成了水。

“早上好。”靳西流顺势靠入来人怀里“好美啊,我们运气不错。”

李行远搂住他“冷吗?”

“有一点,还成。不过有雪在的地方冷点是应该的。”

李行远将他搂的更紧了些。

两人静静在雪中站了好久,久到雪花落满似少年白头。

“给,陆顼送你的礼物。”靳西流把那张纸递给李行远。

“为什么送我礼物?”

靳西流偏头亲了一口他的脸“生日快乐,恭喜你,迎来了你了不起的十八岁!”

“李行远,走过了十七年的冬天,现在去往春天吧!”

李行远自己都要忘了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一股酸涩感直涌心间“谢谢你,靳西流。”

他汲取着怀中人的气息,十八岁最好的生日礼物,他想他已经得到了。

靳西流是送李行远开学时注意到他填的身份证信息才知道,要不然凭这小子指不定憋到猴年马月呢!

“陆顼给你的那张纸是?”

李行远快速浏览完,发出轻笑“BOSS直聘。”

靳西流暗中勾起唇,李行远的情况他跟两人聊起过几句,陆顼倒挺有心“年薪没有七八位数我们可不去。”

李行远笑着应道“好。”

十八岁,真好啊。

他要送自己一张去远方、去靳西流身边的车票。

雪下的阵势愈来愈大,周围有人拍照有人欢呼。

李行远则拉住靳西流调转个方向,面对面的把他拥入怀中,一手抱紧他的腰一首扣住后脑勺,弯腰吻上他的唇。

祁连山下的一个吻,他许下誓言。

萨满说爱情是两株酥油草,根须在冻土下已经纠缠了三百年。

他虔诚的祈祷,希望转经筒下的愿望可以实现。

保佑贫困区早日跟上发展,人们脸上的笑容更多些。保佑靳西流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平安健康,长命百岁。保佑他们能真正幸福到白头,不再用雪代替。

倘若嫌他贪心,那代价他愿意一个人承担。

“靳西流,你眼中大学是什么样的?”

返程那天,他们从227国道出发。

路上,李行远问他这个问题。

“大学,我想想。”靳西流掌着方向盘,车载音乐是Beyond乐队演唱的海阔天空。

“大学离我特近,触手可及。”

“你也知道我母亲是大学教授,从小吧,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有保姆阿姨在都不行。我天天被她带到学校里乱跑。我知道哪片湖面最适合溜冰,知道校园里哪颗树年纪最大,知道哪个食堂的鸡腿最好吃。校园里有爱跑步时给我塞糖果的爷爷,有喜欢侍弄花草扬言要给我和她孙女定娃娃亲的奶奶,还有经常给我母亲告状说我调皮捣蛋的学长学姐,他们都可能都是著名学术期刊上的专家学者。”

“所以,我从小就对大学没什么光环。以前最常听的一句话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古人讲三纲八目,这在现代教育体系里依然行得通。”

“如今的大学比起古时候我觉着更多了份自由,你可以干任何你想干的事情,说所有你想说的话!”

靳西流的话坚定有力,伴着悠扬的歌声触动着李行远的心弦。

“李行远,你眼中的大学是什么样?”

周一班会课上,班主任点名让学生挨个回答这个问题。

李行远从座位上站起来,阳光从窗外洒进在桌面落下片阴影。

“大学,是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到达的地方。”

下课铃响,李行远站在走廊上呼吸新鲜空气其实心思早已飘到外边的酒店。

他头一次觉得每周上六天课好漫长,刚有男朋友的人,分开一分钟都想的不行。

“李行远。”

有人叫他,他寻着声源,来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喂,你不会忘了我是谁吧。”

李行远疑惑“我们认识?”

“啧!”来人不耐的用手指着他“我叫邹方白,来找过你一次。”

李行远想起来了,皮肤和名字一样白的男生“有事?”

邹方白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我想请你当我的家教老师,我妈说我下次模考要是还上不了四百分就不给我生活费了。我按市场价两倍给你怎么样?”

其实他父母已经给他找好了市里小有名气的老师,但适才他在二楼不经意间往下一瞥,目光轻而易举的便被这抹修长的身影抓住。

自从那次被李行远拒绝后,可能是觉着不爽,集体活动或者经过一班的时候,邹方白总会下意识的寻找那个人,看到他总是被人围住讲题,更不爽了。

既然其他人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反正谢从文不是说他缺钱吗?他就当一回好人。

“抱歉,你找别人吧。”

邹方白给的条件很令人心动,他也确实需要钱,一直需要。可靳西流知道他牺牲学习时间休息时间会不开心,况且他攒的钱足够他和李乔这一年的花销。等高考结束,他再去赚。

邹方白吊儿郎当地轻挑下眉,嗓音漫不经心“是我的开的条件不够好?”

“不是,只是我没时间,况且你这个价格能请到比我更好的老师。”李行远顿了顿,又补充道“谢从文说的话你没必要放在心上,我会和他说清楚。”

邹方白双手插在裤兜里,他长得不仅白而且帅,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忽然,他身体微微前倾,李行远不动神色向右移了一大步“快上课了,你先走吧。”

说罢,李行远先行回了教室。

“切,装清高。”邹方白转到楼梯口陡然换了幅面孔,用手不满的怒锤了下墙。

“一班的李行远认识吗?“邹方白上楼后回到自己班里随口提了句。

同桌连忙给他拉好椅子“听说过,好多女生喜欢他,咱们班也有人去递情书呢,不过他从来没收过。”

“难不成有女朋友?”

“估计有,他不是休了一年学吗?指不定人家女朋友早上大学了。”

一个人只要稍有名气,对他的讨论猜测便不会停止。

有趣,邹方白对李行远的好奇心愈发浓重。

从那天起,邹方白便时不时往一班跑。要么给行远送水要么挤在他身边问题。

他打着普通同学请教学霸学习的名号,让李行远虽有不悦却也无法拒绝。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

……

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一篇短短的《爱莲说》邹方白背的磕磕绊绊,要不是李行远威胁说如果他连高中语文必背七十二篇都背不完,就不必再来找他,他才懒得背。

“宜乎众矣中宜的意思?”李行远不仅要求他背过,还要时不时考察它几个古字注释。

邹方白头疼的抱住脑袋,大脑极速运转转瞬间灵光一闪道“应该、应当?”

李行远点头又问道“可爱者甚蕃的可?”

邹方白搜刮了一圈,耗尽脑细胞也没找出来“课下注释有这个字吗?”

“老师上课讲过,你没听。”

“操,那你说我记行了吧。”邹方白虽满脸戾气,仍乖乖捏住笔。

李行远指尖摩挲了两下那个字,眼神满是眷恋“可,可以、值得。”

可爱,

可以爱、值得爱。

总被说可爱的靳西流在酒店床上打了个喷嚏,正盘算着怎么才能和李行远多见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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