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小黎书记

黎收全是去年年初被派至赤沙村的,想来到今年年底也足足快满两年。

初来乍到时,他满腔热血斗志满满。他想着再苦再累他都不怕,别人笑他傻被派到那般贫苦的地方有什么可开心的,而他说落后的地区需要年轻血液的涌入需要先进思想的开拓,他寒窗苦读就是要走去西部走去基层走去任何需要他的地方。

驻村工作开始后,他手绘地图走遍村里每一条路,挨家挨户走访了解民情,他尽可能多的做家长的思想工作送孩子去上学,他可以熬夜写材料到凌晨可以陪孤寡老人留守儿童到黄昏日落。

他下定决心救出每个深陷淤泥的人,为的就是实现他的理想——建设乡村、振兴乡村,带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两年五百多个日日夜夜,他的理想从未变过。

可……风沙好像注定要吹散少年心气,贫瘠的土地似乎容不下理想的根系。

“西流,你刚也听到了。上面不支持你,村民不信任你怀疑你,就算我要来钱,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我。”

这些蹉跎,代沟真的没有改变黎收全吗?

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黎收全指着远处“你知道村里的路为什么只修到哪儿吗?”

靳西流向远眺望,村里的路况他再清楚不过,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都被一条泥土路贯穿,而外边连接省道那条柏油路只修到村口再往里延伸几公里处的蓝牌子处。

“因为村里人说修路会占了他们家门前的地方,汽车经过时会打扰他们休息。他们不配合还一直干扰这个项目便停了。再比如我前几个月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路灯工程,他们也拒绝安装理由是路灯会影响家里的风水还说那灯有辐射,对身体不好。所以到现在,村里修不了一条水泥路,走夜路依然得摸着黑走。但你能去怪他们跟他们讲道理吗?不能。他们没文化,听不懂怕被骗,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你说再多都白搭。”

黎收全双手背后,相比于两年前刚踏入这片土地如今他的模样沧桑惆怅了许多,可他的背还是那么直“这些,都是需要人一点一点去改变、去拉着他们向前走。”

靳西流将适才想说的话通通咽下去,在他眼里小小的一个水池问题,没想到背后却有如此复杂的考量。

下山的途中,靳西流默默跟在李行远身后一言不发。

“黎书记和你说什么了?”李行远放慢步子手里提的水如同明镜,靳西流低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好久。

“没什么,随便聊两句。”

靳西流目光飘到前方,这三个人分明前一秒还是发愁叹息的模样,现在却又笑着和村民搭话。

黎收全这人的记性太好了,靳西流想,他走在村里和路过的每个人都能聊上一两句话,就连那条凶狠的小土狗都不例外。见了他非但不吠,尾巴反倒摇得欢快,还会亲昵地凑过来蹭黎收全的裤腿。

“哎,老王。前阵子给你拿的鸡养的怎么样了?”

走到一户村民门前黎收全放下水桶,朝矮墙后坐着的老汉样声喊道“养好了好过年卖出去挣钱啊。”

那老汉瞧着邋里邋遢,没凑近呢身上便有股难闻的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哦,吃了。”

“吃了?!”小队员顿时拧起眉,瞪大了眼睛。

黎收全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愤怒转瞬间又压了下去,他严肃的走近两步,沉声道“让你好好养着,等长大了卖钱过年,你咋给吃了?”

老汉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慢悠悠的磕了磕手里生锈的烟斗“想吃肉,就杀了。”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黎收全指尖发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又无力的垂落,满是说不出的无奈。

村里的五保户、低保护本就没有经济收入来源,他们费尽心思帮着他们增收,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靳西流倒吸一口凉气,这实在超乎他的想象。

李行远面上平静,对于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哎,小黎书记。能不能再给我买点小猪崽小牛崽,我这次保证好好养,等你们来验收。”

黎收全脸色难看,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说让他千万别吃了,有任何困难来村委找他们。

老汉答应的爽快,让他们快些把牛猪送过来。

“你们经常遇到这种情况?”靳西流犹豫了会儿开口道。

“对啊,还有更多更离谱的呢。”年纪较轻的那个小队员接话道“哎,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嗯,我外边儿来的。”

“上海人,你老乡。”黎收全增补一句。

年轻的小队员闻言激动的搭上他的肩膀“哦呦,你也上海人呀?”

靳西流嫌弃地啧了黎收全一眼,他现在一听到上海这两个字就头疼,改明儿回家他落户到上海算了。省得这个误会越传越广,虽然是他自个儿造的孽。

“是啊,好巧。”靳西流尬笑两声。

年轻小队员很是热络,大抵是太久没有回过家“你跑着这儿做啥啦?”

“旅游,你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靳西流硬着头皮与他对话。

“这里需要我,我就来了呀,哪有啥理由啦!”小队员眨着眼继续用家乡话开心的问他“你是上海哪个区的人?”

哪个区?

他北京市西城区的成不成啊?

“我……黄浦区。”靳西流戴着假笑面具,朝李行远使了个眼色。

“我是徐汇区个呀,说不定咱俩个以前还碰见过呢!”

李行远不动声色拉着靳西流换个位置,自己挤到两人中间。终止这场老乡认亲活动“维深哥今年回家过年吗?”

提到回家,这个小队员邓维深适才喜悦的光芒一扫而过,眼神里弥漫着一种沉静的情绪。他嗓音沙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掩饰自己的无措“不回了,等明年三月驻村结束再说吧。”

邓维深前两年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错愕的决定。他放弃父母在上海为他找到的一份月薪高、压力小且稳定离家近的工作,只身前往西北。这个选择在大多数人眼里是傻的,是一时冲动的,而邓维深却说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他只是想遵从自己的内心走而已。

可没有人理解他,他父母气的也跟他断绝关系,到现在,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后悔吗?

不,

绝不!

既然来到这里,这个词便早已被他拉入黑名单。

他是个有思想有觉悟的成年人,有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的能力。

而且,在这里的日子笑比泪多,收获的比失去的多。

总之一句话,值了!

过年时,李行远总会遇到邓维深和其他几个人提着礼品来村里走访慰问。一来二去,对这几人的情况均有所了解。

作为被帮助的人,李行远感谢他们的到来,这一群人更像是靳西流口中的那颗星星,那颗风向标。

待走下山,几人在李行远家门口分别,靳西流追问道“所以水池的事儿打算怎么办?”

“唉,回去先开会商量解决方案吧。”黎收全放下水桶接着跟李行远聊了几句他最近的学习情况,得知李行远一直是年级第一后很是欣慰“今年一定给咱们考个好大学回来,到时候叔请你吃饭,学费的事儿你不用担心。还有你,你也是大学生吧?”

突然被点名的靳西流站直身子“咋?”

“大几了?”

“大三。”

是的,靳西流在校内是复学的状态。虽然他人不在,但期末考试他得回去参加。

黎收全张嘴闭住、张嘴闭住,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要太明显。

“您到底想说什么?”靳西流被他搞的头疼。

“大三了你不回上海读书?这破大点地方值得你玩儿一年?听说你还在我们小学教了一段时间的书,这么有闲功夫的话可以来村里帮帮忙,帮你盖个实习的章。”黎收全知道靳西流家境好,也知道他不需要这些。但逗小孩嘛,谁不喜欢。

靳西流方才刚觉得他形象伟大了点,现在一秒崩塌“谢谢您,我不要。”

“哎~客气了。”

逗完小孩黎收全才领着两小队员离开,靳西流帮李行远把水桶里的水倒入厨房的大水缸中“他一直都这么烦人吗?“

李行远眼神呆呆的落在某处,直到冰凉的水滴溅到眼睫处才拉他回神“黎书记有时候是挺爱开玩笑的。”

“你发什么呆啊?”靳西流给李行远捏捏肩膀捏捏胳膊,怀疑是水太重累着了。

李行远思量着黎收全刚刚说过的话,身体不自觉绷紧,他好像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靳西流,你……你回去上学吧。你不要为了陪我,而耽误你自己的时间。”

“你等我明年高考完,我们就可以在一个大学读书了。”

靳西流停住动作,偏过头在他耳边故意吹口气“李行远,你就这么想让我走啊?”

“没有!”李行远迅速抓住他的手出声否定,生怕晚一秒靳西流会误会他的意思“我只是不想因为我而耽误你,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事业要完成。这里也挺没意思,你已经留下来好久好久了。”

李行远承认,他不想和靳西流分开一分一秒。哪怕在学校的五天,他都控制不住地时刻念着他。

可他不能自私的抓住这个人不放,要是让靳西流为了他而浪费自个儿的时间,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靳西流听完他这番话顺势搂住李行远的脖子调笑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李行远握紧拳头那双如水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忧郁“我会好好读书,然后去上海找你。”

靳西流没忍住噗嗤一下乐出声“逗你玩儿呢,怎么把我说的像抛妻弃子的渣男呢?”

“我不是告诉你了嘛,我来这儿就是上课的。像今天,我真真切切的认识到,即使在广阔土地最偏远最荒凉的角落里,也总有一群赤诚无私的人们在发光发热。还有基层工作的艰辛远超我想象,而这些都是我坐在教室里,在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只有切身的去看去听才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你明白吗?”

经今天中午这一遭,靳西流心中那团模糊的光影好似快要成形。

李行远脸上重新露出浅浅的微笑,他歪头蹭了蹭脖颈处那颗脑袋“靳西流,我会永远支持你。”

“这就对了!”靳西流满意的亲他一口,当作乖孩子的奖励。

下午,两人得闲。

李行远拉着靳西流去了趟村里的小卖部。

十一月份槐花早已落尽,枯枝在看不到的地方发新芽,只有树下的老头老太太依然如靳西流当初刚来般坐在长椅处,说话拉家常。

小卖部老板王婶穿上了更厚的衣服,看着两人手里买的几大堆东西喜笑颜开。

“行远,又去看老汉和娃娃呢撒?”

“嗯,好久不回来了。”

李行远结完账装好零钱硬币,和靳西流朝村里更偏远的方向走去。

虽然李行远从小到大受过的苦数都数不过来,可这并不影响他每年在自己有能力的情况下雷打不动的去看望村里独居的老人和留守儿童。尽管这件事看似很小,他却始终坚持着。

所谓接力棒的意义,或许就在这儿。

李行远接受过不少黎收全这群人的帮助,少时也曾被其他人投喂过糖果。所以他也会弯下腰,把以前收到过的暖意,一分不少的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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