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快走啊

十二月份甘肃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从山上滚下来的砂石粒子,生疼。

走廊那头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就像今天的天一样,密不透风的压在人头顶,叫人喘不过气。

李大成站在人群前头,被一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黑色夹克裹的严严实实。

“李行远,我日你先人!!”

惊天的吼声在李行远出现在李大成的视线里后,回荡满整个走廊。

“李行远爸爸,您先冷静。有什么问题我们去办公室说,您别骂孩子。”

“是啊,行远是个好孩子,成绩一直都是年级第一。您怎么能给他办退学?!这不成心要毁了一个孩子的前程嘛!”

说话的是高三年级组主任,对于李行远这个学生他一直很满意,况且本来这个孩子就已经耽搁了一年,现在说到底他是万万不能放人!

李行远听到老师的劝解心里大概有个底,他神情冷漠的拨开人群,从上至下的打量着李大成,目光刻意在他胳膊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你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李大成几周不见,变得更憔悴苍老了些,只不过他那幅见着李行远就怨恨的嘴脸依然没怎么变。

他挥开一帮老师的劝阻,指着李行远的鼻子开骂“老李家的坟头冒的是你妈的黑烟!丢人丢到祖宗牌位前了!李行远,你说!你他妈是不是喜欢男人!你恶不恶心!!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养你十几年,怎么就养出来你这个恶心玩意儿!我呸!老子去问过了,说这叫什么……什么同性恋。这是病,得治。李行远,你还有脸上学嘛!!”

几句话如同惊雷般炸得围观的人群瞬间变得安静,老师们阻拦的手臂垂落,不可思议的盯着李行远,他们这个年纪最优秀的孩子。

李行远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中一片空白,垂在裤边的手微微发抖。

李大成是怎么知道的?!

他用尽力气掐自己掌心,企图哄骗自己这是场幻觉。

李大成的话就像是几巴掌,重重的扇在自己脸上。而他不能还手,他就是喜欢男人。

班主任急忙拦在李行远面前“这位家长,说话得讲证据!您不能乱污蔑一个学生,这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怎么能这样说他?”

李大成哼笑几声,眼里只有对脏东西的厌恶何来对儿子的半分感情。

“他不要脸的在大街上跟一个男人亲嘴,被老子看见了!老子要是撒谎便叫天打五雷轰!”

拿到靳西流给的钱后,李大成狼狈不堪。第二天他火急火燎的跑去还钱时,那人好心提醒他是不是最近得罪了什么人?要不然怎么可能一个小赌场联合起来坑他呢。

联想到靳西流之前说的话,李大成就算再蠢也清楚了事情发生的前后因果,何况他又不蠢。

所以在明白这是靳西流故意使绊子弄的他一身伤后,李大成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他一心想着报复,便偷偷跟着靳西流来了县城,好找机会趁他一个人的时候下手。

这一跟不要紧,好嘛,让他看到靳西流和自己儿子在没人的小巷子里搂搂抱抱,最后还嘴对嘴亲在一起的场面。

李大成血压当场直接飙升,勇攀高峰,甚至差点儿趴在那里吐出来。他是恨李行远,可这不代表他能不在乎李行远喜欢男人。起码这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儿子做出这么肮脏下流的事,简直是在打他老李家的脸!

周遭的空气在李大成那句话说完后,顷刻间就变了味。

由沉默怀疑变为定罪指责,再由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嫌弃。

“咦,好恶心啊,两个男人怎么能做那种事呢,有病吧。”

“亏我觉得他长得帅学习好还给他写过情书,真是我眼睛瞎了!”

“你说这种病会不会传染?”

“死变态!真他妈恶心!离他远点,别染上脏病!!”

这些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的砸进了李行远的耳朵里。

他能感受到周围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深深地扎进他皮肤里,仿佛要把他订在耻辱柱上处以极刑才罢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气味,那是冬天的味道,吸入肺中,又冷又沉。

李行远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背后是墙,前面是恨不得他死的父亲,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恐惧与谩骂。

他动了几下麻木发硬的手指,抬起头直视着所有人,用确保每个看热闹的人都能听清的音量说“同性恋是人类性取向的自然表现形式,它不是病。”

班主任愕然的从他身前让开,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两步。

李大成在让开的那一瞬间猛地扑上来,直接薅住李行远的头发,巨大的力气拽住他把他往后掼,后脑勺重重撞在冰冷的白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头皮撕裂的疼,李行远眼前发黑,反应不及的硬是受了这一下。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打孩子!”年级组主任冲出来死死拽着李大成后退几步,其实也是怕要真在学校出点事,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行远只觉浑身被抽干了力气,他没吭声也没反抗,只是靠在墙上静静的睁着眼看着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还考个屁的试!给老子滚回家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我当初就该让你爷爷把你按在河里淹死!”李大成吐了口唾沫的地上,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

这个男人用最脏的话骂他,用最狠的力气打他,想把他彻底砸碎。好像只有这样,就能把他掰回他们口中所谓正常的、清白的轨道上去。

“你们在干什么?!”

靳西流刚走入校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拨开人群,看到了李行远的脸色苍白如纸,一个人孤立无援的被团团围住。

“你……你流血了!”靳西流大惊失色的跑到李行远身边,用手捂住他的脑袋。

“谁干的?!”

靳西流承认,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让在场所有人消失!

李行远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上了天堂,要不然他怎么能听见靳西流的声音……

哦……他想起来了。

靳西流是来给他送衣服的,可是他还没有去班主任面前假装打喷嚏呢。

自从两人在一起后,靳西流总是变着法的给他送东西。尤其是衣服,像是怕他在冬天受冷,可他现在怎么还是这么冷?

是因为他没有穿靳西流送的衣服吗?

应该是吧……

他校服外套里穿的是几年前在街上路边摊砍价买的十几块钱的毛衣,那点洗的发硬的布料确实顶不了什么事。

李行远迟钝的将目光移到靳西流身上,靳西流今儿穿的是件黑色羊绒大衣,摸着很舒服也很暖。靳西流说过,这是特意让家里裁缝按照两人的身形体量做的衣服,可以当作当情侣衣穿。

此刻他的这件,正被靳西流披到了自己肩膀上。

靳西流目光扫到李大成身上,双手拳头紧握。

又是这个老东西?看来是他下的手太轻了!

“就是他!”李大成没了刚才的气势却仍是梗着脖子“就是这个男人,仗着有点钱勾引我家儿子!他不要脸带着我家儿子一起喜欢男人啊!!”

人群的目光随之移到靳西流脸上,围观的学生三个年级的都有,并非每个人都曾在交流会上见过靳西流,而见过的也仅有一面之缘,时间过的太快,一时间竟也没反应过来。

“李大成,你找死直说。”靳西流眸光黑的纯粹,神情阴郁,带着渗人的戾气。

“你们看你们看,这变态还威胁老子。我知道了,李行远的学费、生活费,都是靠讨他欢心得来的。”李大成就是要说,他要把靳西流发泄在他身上的通通还回去。

周遭的议论声紧接着又响起,叽叽喳喳的,唯恐天下不乱。

“听说去年家里就不让他读书了,说是没钱,我看就是那时候发现了!丢不起那人!”

“啧啧你说这两个男人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能干出来这种事情呢!”

“废话少说,赶紧让李行远滚,别脏了我们学校!”

靳西流护在李行远面前,将那些难听的话一人受下。

接着他沉郁的盯着喧闹声音最大的那个方向,高声道“你他妈再说一句,老子让你那张嘴一辈子说不出话。”

人群安静一瞬,但仅仅是一会儿便再度低语议论起来。

几个老师吼了几句把看热闹的学生往教室里赶,可效果微乎其微。

靳西流牵挂着李行远脑袋上的伤,刚要转过身带他去找医生,结果冷不丁被身后人一把推开。

李行远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以极快的速度,不顾一切的冲回自己班级。

没过半分钟,一顶黑色鸭舌帽稳稳落在靳西流头上。

李行远不放心的将帽檐往下压了又压直到遮盖住靳西流的半张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快走,别让这些人记住你。”

靳西流不肯动,却被李行远从背后推着向前走“你干嘛?!要走跟我一起走!”

两人这番拉扯,倒真像上演了一番苦情剧的戏码。

李行远不跟靳西流走,他要留在这儿。只要他一个人再站一会儿,那么在场所有人最后记住的、议论的也只会是他。

“李行远,你别推开我!我是来保护你给你撑腰的,你他妈赶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靳西流不停挣扎着,但他不敢使太大力气,他怕一不小心撞到李行远的伤口“还有你头上的伤,听话,我能处理。”

“靳西流,走啊!!”

李行远声音发颤,他快要推不动靳西流了“别听那些脏话,我拜托你,算我求你,先离开好不好?”

那些话太难听了,靳西流听到要伤心的。

靳西流挣扎的动作一瞬间卸下,他突然没了力气。

原来一个求字的份量那么重,重的他快直不起腰。

直到他意识发散的走到校门口,愣愣的摘掉头顶上的帽子。

这顶帽子,还是他之前盖在李行远头上的那顶。

现在又还给他了,李行远,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人……

走廊上李大成还在继续不停的骂李行远,过了好久,李大成总算被教导主任喊来的保安拖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了。

李行远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站在原地不动,四面八方都是呼啸的寒风,好冷。

风呜呜的吹,吹到了教室黑板旁边挂着的高考倒计时上。

李行远抬眼望到了那片红色的数字,距离高考只剩174天。

好遥远啊,李行远想,他连明天的考试都不能参加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被铁栏杆封死的窗,没有一丝缝隙,看不到半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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