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形式主义

形式主义固然不好,却有它存在的意义。

黎收全开会时如是说“定期的检查工作,其意义超越了外在形式,更在于其产生的实际价值。它作为一个切实的抓手,有效督促了村镇干部做事,投入改善村容村貌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不迎检的日子里你们都过得很悠闲,迎检的日子也没有忙到什么不可开交的程度。我个人认为这种定期检查的模式所带来的工作节奏是很好的。”

他说完老张支书紧接着附和道“不错,这种周期性的工作安排,既避免了日常工作的松懈,也防止了突击应对的过度劳累。”

“因此,我赞同黎主任说的话,总体而言,利大于弊。”

许是老干部们察觉到几个年轻人消极的情绪,迎检结束后的会议上,两人特意说了这番话以作安抚鼓励。

“说的叫一个好听,什么叫我们平日里过得悠闲,明明忙得转圈儿。”

开完会,杨占民忍不住跟郑宏斌抱怨了起来。

郑宏斌本来没什么怨言,觉得这是他的份内之事苦点累点也能接受。但连轴了这么些天,到头来落不到村民的一句好话,心中自然也有了情绪。

他闷声道“说的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做呢?”

靳西流在旁听着,没作声。

虽然黎收全和老靳早就给他提打过预防针,可那针只是让你提前感受到了痛苦,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有些道理光听没用还是得自己后碰一鼻子灰方能寻到一方良药。

他还是不认同形式主义却也没最初那么排斥,政治课本里讲过一句话: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的统一体、包含着对立又相互统一的两个方面。

既然他没法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那就在矛盾中寻求平衡。

“往后,该偷懒偷懒该工作工作,我想了想,前些日子我们都太绷着了,一心想着要干出一番成绩,跑得太快连方向跑偏了都没注意到。这样不好,可以急但不能瞎折腾。这次的迎检,就是给我们一个提醒。”

“黎主任说的对,工作要做在平常,不能跑着来要多走走,多和村民混混。咱们不是来完成任务的,而是来经营一段关系、滋养一片土壤的。不然,即便拼了命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忙的脚不沾地,到头来也没多大用处。”靳西流拍拍两人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他们这支三人驻村小队初来乍到没经验,犯了新人都会犯的错误。铆着一股要把所有事情都做对的劲头,将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走访,填表,完成任务,解决问题,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从早旋转到晚。

三人以为将每件明面上的工作做到百分,便是最好的答卷。

可事实不是这样,迎检过后靳西流才明白,原来在村民眼中,那个永远在工作状态、永远步履匆匆、开口闭口都是政策的他,本身就是一个任务。

他们来了,但他们又从未真正地到来。

驻村工作的精髓,从来不在表格与会议里,反而在那看似无用闲逛中的收获。

比如村头大树下和村民闲聊时接过一支卷烟,听他们唠唠收成,在午后小卖部长椅上听老人们说的那些家长里短亦或是帮村民顺手搬袋谷子,换来一句进屋喝口水。

这些时刻,跟工作无关,却比工作更接近工作。

这片土地上,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珍贵的东西。靳西流知道,他得等,等着看某一天,黄土里能不能长出一点点信任来。

杨占民和郑宏斌诧异的相互对视一眼,没想到从靳西流的嘴里也能听到偷懒两个字。

随即两人脸上露出笑容,冲他竖起大拇指“队长,这个赞必须点给你,其实我们早就想说了,就是顾忌着您,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靳西流也回了个大拇指“往后有什么说什么,不兴当事后诸葛亮了。”

三人同时乐出声将大拇指指尖贴到一起碰了个杯,烦闷的情绪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过完这道坎,他们依然是最好最和谐的驻村小队。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开始脱下工作服,转变身份角色。

每天上班后的第一件事,从埋头填表变成了花半小时在村里走一圈。不为别的,就为露个脸,让大伙儿每天都能看见他们。

他们开始有策略地结交村里那些关键人,如老党员干部、村里有威望的长者、掌握村内第一手八卦的大爷大妈,将这些人作为自己的信息基站和信任背书。谁家闹矛盾,谁家有难处,消息还没进村委会,就先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他们也学会了慢下来,精力是稀缺资源,不必追求完美。像那种为留痕、对实际民生无益的报表、总结,做到及格即可,省下来的时间多去篮球场打打篮球,去河边找人钓钓鱼,去看村民下棋顺便讨杯茶喝,有时候听着他们聊天的内容反而能学到不少东西。

就像上次检查组的人刚走没几天,靳西流晚上从小卖部买完水出来刚好听到一群大爷大妈坐在槐花树底下的长椅上闲聊。

“不知道村里来那么些人干啥?天天来人屋里,一群哈怂。”一个戴着草帽的老汉说道,靳西流认得他。

这人心地好,因为靳西流之前带人帮他修过几次房子,老汉每次见到他都眼含笑意,会从自己的兜兜里掏出来几块糖或是一把瓜子塞过来。

“昂不哈,烦得很。不如给咱们给点钱来得实在。”旁边有人应和道。

“一天天的村主任走完,村支书走,村支书走完驻村干部走,然后镇里走,县里走,市里走,咱们磨的那点粮食种的那点水果,全部给他们吃了!走走走,走个没完!”

一人坐在他们中间精准总结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靳西流偷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

那些人回头看到他也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小靳,你能给说说让别来走访了不?家里有点好东西没来得及拿去行远那边卖呢就全用来招待你们了。”

靳西流比了个OK的手势“叔,您放心。我们下次再去,您就把柜子锁上,给两杯热水得了,实在不行凉水也成。”

“好好好,有空记得来家里吃饭哈。”

“得嘞。”

靳西流面带微笑挥手离开,回去的路上他思考着村民说的话,忽然想到高中学过的一段文言文——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

意思是养人之道应顺应百姓的自然生活规律,不应过度干预和打扰。

果然,教育具有长期性与滞后性,靳西流可谓恍然大悟。

“小靳,到哪儿去啦?吃了没?”

靳西流回去的路上经过几户人家的院子,一位拄拐儿坐在院里歇凉的奶奶,远远就冲他招手。

“奶奶好,吃过了,我去商店买了瓶水,您吃的啥?”

“儿媳妇做的浆水面,想吃浆水就来奶奶家取昂。”老奶奶笑眯眯的,这孩子看着不亲人,不过对她可好啦,只要路过有空没空都停下来陪她说说话,比她那回家只知道玩手机刷视频的孙子心疼多了。

“成,您给我留着。”靳西流又问了几句老人家的腿,才拖着步子离开。

自从他们闲下来在村子里乱晃悠后,跟大家之间的距离显而易见的拉近了不少。

所以事实证明,真正的智慧,是懂得偷懒。这可不是懈怠,是一种战略性的从容。

即由此,三人小组过上了驻村以来最悠哉悠哉的日子。不仅工作效率提高了,还不用熬夜内耗了。每天干完该干的活后,甚至能抽出几小时来打游戏,虽然有时候仍逃不过加班的宿命。

但总体来讲,他们的生活状态比起以前那段紧绷的日子,好的不止一星半点。

连三吉子都说他们竟然变聪明了。

若问为什么是三吉子不是宁吉喆,这就得怪陆顼了。他一叫,靳西流便有样学样的也这么叫。一来二去,就在村里传开了。导致现在谁见了宁吉喆都会喊一句三吉子,亲切的很。

对此,宁吉喆倒以极快的速度接受了。

原因是他改过一次名,起初爸妈给起的名字叫宁喆,后来有个和尚算命说他命中必有一劫难。谁让他父母信这个呢?便立刻给他名字里又加了个吉字,希望多一个吉多一份吉祥,保佑他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三吉子,就当大家对他的祝福了。

安生日子固然舒服,但物极必反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不,没等他们享受够呢,新的任务就下来了。

麦子熟了,一年一度的三夏生产也到了。对于他们乡村干部而言,意味着秸秆焚烧工作也随之而来。

张支书为此特意召开了个专题会议,结合乡村实际,提早对秸秆焚烧工作进行谋划部署。

为了更好的完成工作,村委专门组建了支队伍,分为四组。

每组每天必须按时填写《2018年夏季集中焚烧值班表》,要求二十四小时值班值守,保证不点一把火,不冒一缕烟。

靳西流,宁吉喆,杨占民三个小年轻加郑宏斌一个大年轻为一小组,黎收全、村会计老王、妇女主任贺姐三个老油条为一小组,其他村干部合成一大组,最后再把村里的志愿者动员起来,自成一组。

其中,张支书是整个队伍里的总指挥。

李行远本想报名当志愿者,可由于基地太忙,他实在走不开,遂放弃。只得趁着在村里收货的间隙帮村委的宣传工作上出一份力,顺便见见他朝思暮想的人。

四个小组就有四个禁烧防控点,每个防控点至少两人轮流值班,剩下的人便分开行动,要么拿着扩音大喇叭手拉横幅穿梭在田间地头里,与村民面对面讲最新政策、拉家常,反复强调不能烧,几乎人手一张禁烧宣传单。要么就在办公室报表,收麦进度,蔬菜水果季度报表等等都是必须要的东西。同时,做好后勤工作,买好大西瓜,熬好绿豆汤,帮助与太阳肩并肩在地里巡逻的人防暑降温。

大多数时候都是靳西流和郑宏斌在田间巡逻,宁吉喆单纯怕晒黑死死赖在防控点的帐篷里不动,杨占民则是最近生病,过敏性皮炎,一晒太阳就加重,没办法只能选择坐在办公室里整表,承担后勤服务。

夏天到了,天气又闷又热,山里虽然气温不高,但是晒呐。

靳西流头顶超大号遮阳帽,腰间斜挎一个葫芦保温杯,里面装的是李行远做的加冰果茶,当然,与他同行的郑宏斌也有一份。

两人走在田野小道里,身披红马甲,肩戴禁烧巡查的红袖章,看似走出了大王叫我来巡山的气势,实则衣服上沾满稻草灰求爷爷告奶奶的到处讲“爷爷,烧不得呦烧不得呦……奶奶不能烧不能烧哎……”可谓要低声下气就有多低声下气。

“队长,能问个问题不?”郑宏斌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略显不好意思的说道。

靳西流见状递给他几片凉感湿巾“问。”

“您是怎么做到既白又晒不黑的?我瞧三吉子天天搁凉棚底下坐着还黑了好几个度呢。”

“天生的。”

靳西流顺手拉低了帽檐,应了前半句话,没应后半句原因是世界上哪儿能真有晒不黑的道理?还不是李行远开个小面包车在山里逮着他就给他抹防晒,喷防晒喷雾。他拒绝不抹李行远就振振有词道“你皮肤嫩,易红易留痕。风吹久了都会痛。晒伤了可怎么办?”

来回拉扯的次数多了,靳西流也就随他去了,反正不用自己动手。人家乐意搞就让人家搞,要不还怨你不给机会。

嗯,吃苦的机会。

“懂了,照这么说三吉子的黑也是天生的。”

郑宏斌本是一行人里性格最内敛的那个,现在可好,整天待在宁吉喆和杨占民那两活宝跟前,也学会了取乐别人。

“没错,他最白的估计是那口牙齿了。”

靳西流边笑着搭话,边四处张望着。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准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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