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路要一步一步走

“不怕吗?”

待那三人走后,靳西流和郑宏斌仍站在原地未动。

“怕啊。”

郑宏斌说的是实话,那把铁锹杵在自己头上的时候,他后背渗出的冷汗已然浸湿了整件衣服。

“那……怎么就义无反顾的挡在我面前?还是两次。”

靳西流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若当时情绪失控,手上一个没控制住铁锹敲在脑袋上,后果将不堪设想。说不定他们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

郑宏斌依旧是那幅低眉顺眼的样子,他身材坚实,胖胖的,笑起来可憨厚了。

“第一次完全是没想那么多,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我比您年纪大嘛,自然得护着您。第二次,是我要谢谢您。我是个胆小的人,从小到大循规蹈矩的活着,连一次架都没打过,搞笑吧!到这儿来是因为原单位发通知派我来,我就来了。我也没啥子怨言,无非是换了个环境继续工作,想着干完两年也就回去了。本以为这两年生活普普通通,就像我的过往人生一样,无聊,没劲,整天循规蹈矩的活着。但总有意想不到的惊喜,我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您、黎主任、张支书、杨占民、三吉子,还有给村里算了快一辈子帐的会计老王,以及自己不要工资纯义务付出的妇女主任贺姐,你们是那么的好,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

他停了半晌继续道“尤其是今天,您教我学会了信仰这两个字。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某些属于我也不属于我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就是觉得原来我做的一切竟然有层特别的意义。”

靳西流眼神动容,抬手给他整了整胳膊上歪了的红袖章“不搞笑。”他在认真的回答郑宏斌适才自嘲时那个问题“胆小不是缺点,循规循矩的活着也没什么不好。不是非得追着什么东西跑才叫活得好,那样会很累。人活着,堂堂正正做人本本分分做事,不缺德就足够了。在这点上,您比我厉害。”

郑宏斌刻意的咳嗽了两声,他脸皮发烫感到些许的不好意思。再怎么说他都是三十好几快奔四十的人了,刚给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袒露心声,也是要适当的找回些面子。

“这么说,队长你干过缺德事儿啊?”

“干过,还干过不少。”靳西流说的也是实话。

郑宏斌畅然乐开,捏起喇叭继续向其他方向走去“队长,咱们两分开巡逻吧。这样能提高效率和扩大范围。”

“成。”

他们这个小组主要管的是西边这片,快黄昏时,靳西流又看到东边那片山头上冒起一缕浓烟,那是黎收全那组管的地方。

这样一头接一头的情况经常发生,说到底基层里小马拉大车的问题依旧普遍存在,这么点人面对的事几百亩地,几千号村民,十几双眼睛,怎么能盯得过来呢?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下午巡查结束后,靳西流顺着山路往下走时,路上遇到几个干完活儿回家的村民。他们冷硬的瞧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越过他走了。

除此之外,他意识到身后有个人在跟着他,听脚步声能猜出来是谁。只是他没精力理他,那人也不出声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守在他背后。

他走啊走走累了,便随处坐在一棵大核桃树底下的石头上休息。

那人没跟过来,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始终看着他。

靳西流点了根烟,用的是火柴。

他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的放在嘴边抽着,脸上没有表情,脑海里却想了许多事情。

心累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以为,这些日子下来总算是扎下了一点须根,可当那锄头对准他时,他才知道,村里的土看着松软,底下却硬的跟铁疙瘩似的。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具体是什么,如今想来都模糊了。

总之,靳西流眼睁睁的看着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东西,再度归零。

不,不是归零。

零是个好数字,圆圆的,像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圆满句号。

他现在不是,而应该是比零更糟的负数。

信任一旦崩坍,想要重建恐难如登天。

后悔吗?

答案也是肯定的。

绝不!

靳西流一根烟抽完,伸手再去拿第二根的时候手被人握住。

“一天一根,多了不行。”

李行远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村里八卦的传播速度堪比信号基站。下午的事,他从基地打包发货的村民口中听说了,那版本离谱得吓人,说靳西流和人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还说有人被砸破了脑袋,血流不止……他听完就往山上跑,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跟踪我?”靳西流没抽开自己的手任由他握着。

李行远目光锁在面前人的脸上,一秒钟都不愿移开“嗯,跟踪你。”

“好玩吗?”靳西流又问。

“不想打扰你工作。”

靳西流不说话了,被握着的手传来阵阵暖意,直涌入心房。

一个不说另一个也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李行远就这么默默的陪着他,从日落山海到星星点灯。

靳西流想了很多事,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件,有家贫困户申请产业帮扶的材料还有几个手续没跑完,今晚必须整理出来。那家的小孩长的很可爱,眼睛亮亮的,说过想好好读书。

于是他平静的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沿着山路,稳稳的向前走去。

李行远在身后望着他,月光照亮了他前行的土路,也照着靳西流略显孤寂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他就这样融进了村庄更深沉的夜色里。

接着李行远追上靳西流,牵起了他垂在身边的手。

靳西流躲了下没躲开拧着眉道“你没完没了是吧。”

李行远紧紧攥住他的手不放,开口的语气同样认真。

“靳西流,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靳西流当然知道。

“我的理想是帮助家乡脱贫,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靳西流看着他,月光下,李行远的眼睛亮的有些过分。

“我明白这条路很难走,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一定会取得胜利。”

“所以呢?”靳西流反问道。

“我陪你走。”

今夜的月色很美,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并肩前行,慢慢的走着。

“我新买了两瓶防晒霜和防晒口罩,就放在你的办公桌上。”李行远说。

“不戴,闷得慌。”

李行远退而求其次道“那防晒必须抹。”

靳西流被牵着的手别扭的一动不动“没功夫抹那玩意儿,麻烦。”

“听话,就耽误两分钟。”

“那要你干嘛……”靳西流的音量压的很低,落在李行远耳朵里却清清楚楚。

李行远眼里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欢喜“行,你愿意我就乐意永远给你抹。”

靳西流扭过脑袋,哼了声。

“你什么时候能松手?”

“送你回到村委楼再松。”

“你不回基地?”

“回,送你先回去我再回。”

“不顺路吧。”

的确不顺路,村委楼在东边,基地在西边。

“你走哪儿,我顺哪儿。”

“傻逼!”

这话太土了,土的靳西流鼻子发酸。

晚上八点半的村委大楼灯火通明,本该休息的一群人围在会议厅里表情严肃。待靳西流推门而入,他们又跟变脸一样呲牙大笑。

靳西流傻眼了“你们全体加班加疯了?”

黎收全第一个过来单手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进迎“回来啦,吃了吗?”

“干嘛?想请我吃烧烤?”

“你想吃烧烤?成啊,我请客,有空我开车去镇上买肉,咱们晚上在院里配着啤酒烤肉吃,多爽。”宁吉喆拽二五八万的对靳西流眨眨眼,不知道的以为他要请人吃山珍海味呢。

靳西流嫌弃的瞅他一眼“说出你的目的,我可不接受贿赂。”

此话一出,惹的众人哄堂大笑。

宁吉喆跺跺脚气急败坏想冲上去被杨占民拽住“免费的!免费的还不成嘛!”

靳西流没应,一屋子人将他围在中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说吧,你们要干嘛?”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张支书站出来率先开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您说,我听着。”

“还记得你前不久向上面反应的村里网络信号问题吗?”

“当然。”靳西流心中一喜追问道“有回复了?”

张支书双手背在身后点点头“县工信局的人给我打了电话,说领导批示了。”

“怎么说?”

“原则上完全同意,支持尽快落地。上面已经协调了移动和联通两家公司,组成联合工作专班。下周一,也就是两天后,技术勘察队会直接开到咱们村里,进行现场信号测试和基站选址勘察!”张支书瞧着面前人越来越亮的眼睛声音不由提高了几个分贝“上面还说,咱们在一线搞扶贫遇到了困难,后方必须全力保障。领导特别强调,咱们赤沙村电商基地是县里“互联网+农业”的典型,这个障碍必须优先排除。 勘察结束后,他们会尽快拿出方案,争取在一个月内完成新基站的建设和开通!”

“一个月内!!”靳西流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

说罢,他赶忙掏出手机将这个消息告诉李行远,连打字的手都在激动的颤抖。

“开心吧。”张支书眼神里满是欣慰与欣赏,靳西流这个年轻人要比他想象中的厉害许多。

“开心啊,怎么会不开心!”靳西流扬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整个屋子被这喜悦的气氛所笼罩,大家欢呼着,庆祝着。他们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结果没想到上级的回应如此迅速、果决,并直接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

黎收全喉咙难免有些哽咽,他瞧着站在光里的靳西流,竟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错觉。

他走上前去拍拍靳西流的肩膀,关切的问道“今天没受伤吧?”

靳西流停顿了几秒随即笑开摆摆手“害,有咱们郑同志护着,能有什么事儿?

郑宏斌正被宁吉喆和杨占民两活宝闹腾的抽不开身“没有没有,都是队长在和村民交锋呢!”

张支书递给靳西流一杯热茶,开口说道“先别愣着,坐下喝口热茶顺顺气。收到消息后我去了老徐家一趟,已经批评教育过了。再怎么着,动手就是他们的不对。人没伤着,比啥都强。小郑回来的早,大家互相表扬安慰过了,现在,也来关心关心我们小靳同志。”

靳西流将茶杯捧在手心,暖暖的,温度正好。怪不得他一进来这群人就围着他笑,敢情搁这儿等他呢……

黎收全拉过椅子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在他耳边说道“老徐那驴脾气,村里谁不知道?你今天能让他退一步,就是大功一件!”

“诺,贺姐特地杀了家里养的鸡给你们炖的鸡汤,我可一口没喝。”宁吉喆端着个铁保温桶,嘴都要撅到天上去“没关系,我让你们一回。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喝!”

靳西流接过拎在手里相当配合的回了句“本来打算分给你一小碗。既然你不想,算了。”

宁吉喆立刻双手作揖,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美食低头不丢人“我想喝我想喝,小靳书记最好啦。就一点点,多了我也不要。”

“为啥?”黎收全在旁看好戏的搭腔道。

“受之有愧啊。”

的确,抢谁吃的都不能抢功臣吃的。

“总之,小靳和小郑都是好同志。”张支书完全是用表扬自家小孙子的语气表扬两人。

“我呢我呢?”宁吉喆极其好意思的凑上去。

“还有我还有我?”

一个不够又来一个,杨占民跟着凑热闹。

这气氛,黎收全想不举手都难“加我一个。”

张支书都当爷爷的人了属实招架不住他们,官威尽失“行行行,每一个都是好同志。”

笑声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冲散了靳西流心头那点残留的阴霾和委屈。他看着周围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战友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们都懂,我们都经历过的默契和温暖。

张支书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事情过去了,就别再琢磨。眼下想想,下一步咋办?光靠堵,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小杨啊,你之前提的那个秸秆打捆、饲料化利用的方案,我看得抓紧再议议,找几家像老徐这样的,带头试试。”

“行,我今晚加班整理一份详细的方案出来。”杨占民拍拍胸脯,这法子是他率先提议的,自然该由他负责。

“好。”黎收全接过话头思量着“我有空去考察考察周边其他村是怎么处理的,咱们得给乡亲们找到更好的路子。”

“哎,对了。我病好的差不多了,郑儿你和队长明天休息一天,换我跟三吉子去巡逻。”杨占民补充道。

郑宏斌调侃道“三吉子不怕晒黑了?”

宁吉喆拉长个脸无奈认输“本来就不白。”

靳西流端起那杯微凉的茶,小口小口的喝着。

苦涩过后,是悠长的回甘。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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