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默默无闻

今晚的小院颇为热闹,算上李行远和周兆海总共聚了十个人。

十个人自然而然地分作了四批,厨房里,妇女主任贺姐和村主任黎收全正带着郑宏斌忙活,一个在水龙头下哗哗地洗食材,另外两个则手脚麻利地将其串成串。

厨房外的院子里,李行远和杨占民各自守在两个烧烤架前,专注地翻动肉串。

会计老王和张支书也没闲着,他们一边指导烧烤工作,一边拉家常闲聊。

至于剩下的靳西流、宁吉喆和周兆海三位闲散人士,完全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只等着美食上桌。

靳西流等待的过程中先喝了一小口黄河啤酒,入口便感觉到了浓浓的麦芽香味,其次还微微带有一点酸感,不会过于苦涩和甜腻,挺好。然后他又拿起另一瓶青海湖青稞白啤,别的不说,瓶身倒挺好看,设计的挺清新。

左右转动看了看,包装背后印着的一句话吸引了靳西流的注意力——我不是一般的白啤,我是3500米纯净天空下的青稞白啤。

开盖口感跟它的包装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清爽甘甜不发苦。

这两个牌子的啤酒靳西流以前从没喝过,仔细品鉴过后,虽然口感都不错,但总觉得差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宁吉喆就着啤酒和烤串一起喝,冰火两重天的痛快感让他满足的哈了一声称赞道“绝了!真不是我吹,远哥你的手艺能出去开店了!”

“支持支持!”周兆海也笑着起哄“到时候我还跟着远哥干。”

李行远递给靳西流一串鸡翅耐心的等着他的意见“如何?”

靳西流咂摸着客观评价道“一般般,出去开店的话得倒闭。”

“哎!我就纳闷了,靳西流,你是不专门跟我对着干呢!”宁吉喆吹胡子瞪眼,不服的将靳西流的竹躺椅推的离自己远了点,好眼不见为净。

而此举正中李行远下怀,他塞给宁吉喆几串肉串堵他的嘴,心想他这哪是和你对着干啊?

靳西流悠哉悠哉的啃着鸡翅,没理宁吉喆,颇为大度的宽容了他这番耍无赖的行为。

正吃着,贺姐和黎收全端着新串好的食材从厨房出来,郑宏斌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瓶白酒。

“都别闲着,串管够,酒管够啊!”贺姐爽朗地招呼着,将盘子放在烧烤架旁的桌子上“来来来,咱三歇会儿,尝尝俩孩子的手艺。”

黎收全笑呵呵的应着,顺手接过杨占民递来的几串烤羊腰子“三吉子破费了昂。”

宁吉喆神气的仰着头“洒洒水啦!”

“哎,你们一月工资加上补贴总共多少来着?”张支书明知故问道。

宁吉喆立刻捂住胸口痛苦道“别说了,幸好我不靠那点钱过活,要不然早饿死了。”

“富二代啊?”张支书笑问道。

宁吉喆神秘兮兮的眨眨眼“非也非也,我家普普通通。”

黎收全适时接过话茬假装没看懂宁吉喆的暗示“就这西流刚来的时候你还说人家一身名牌娇生惯养呢,依我看,你更娇气才对。”

“宁吉喆!!”靳西流一记眼刀甩过去“你想死是吧!”

宁吉喆立即双手作揖求求他大人有大量“主要你那时候真的很像富家公子哥下乡体验生活,不怪我误解。”

此举惹得众人哄笑一团,几轮烤串和啤酒下肚,院里的气氛彻底活络开了,笑声和斗嘴声一浪接着一浪。

李行远和杨占民刚把一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放到盘子里,立刻被哄抢一空。

“我真觉得你俩的手艺能去开店!”宁吉喆满嘴冒油的不服道“王会计,你给评评理!”

老王眯着眼,手一掐,摆出算帐时那幅权威的架势“别的都好,就是这火候还差那么一丁点儿。不过年轻人里,算这个了!”他竖起大拇指,逗得大家都笑了。

“要我说啊……”周兆海最是活跃,他举着酒瓶,声音洪亮“咱们几个,论吃,各个第一;论烤,远哥和占民并列第一;论指挥”他促狭地看向一直背着手视察工作的张支书和老王“那肯定是两位领导水平最高!”

张支书和老王相视一笑,顺手拿起一串烤辣椒指着他“好你个小周,我俩这是给大家伙儿把控大方向,防止资源浪费!”边说着张支书边咬了一口辣椒,结果被辣得直吸气,还强作镇定“这辣椒……够劲!”

郑宏斌极其有眼色的倒了杯白酒端给张支书“您可别光把控方向,也把控把控这辣椒,我看您汗都流下来了。”

“你也被三吉子和小杨带坏了,学会打趣我了。”张支书抿了口白酒,更辣了。

”百分百是三吉子一个人带坏的!”杨占民烤完最后一把串,停下手上功夫嘴上功夫紧接着跟上。

“咋不说是靳西流带坏的呢!”宁吉喆开始甩锅“你两是他的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还有一句是什么来着……”

靳西流冷嗤到“我替你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没错!我肯定是那个朱!”

“嗯嗯,你是那个猪。”

宁吉喆得意的摇头晃脑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是猪你是猪!你才是猪!”

“幼稚。”

“好了,瞧你俩,跟个小孩子一样。”贺姐出声及时打断两小学生的小鸡互啄“西流你这些天辛苦你多吃点。”

“贺姐,我也好辛苦的。”宁吉喆这烦人样儿,除了对靳西流恶语相向,对其他人都是百般撒娇。

“嗯,辛苦的胖了五斤。”李行远烤完手里的两把串,搬了把椅子硬生生的挤到了宁吉喆和靳西流中间那块面积不大的地方。

靳西流躺着懒得动,斜睨他一眼后继续喝起了手中的啤酒。

“给,喝不惯的话喝这个。”李行远将怀里揣着的菠萝啤放到他面前。

靳西流没动”干嘛不早给我,舍不得?”

李行远拉开易拉罐环直接怼到他嘴边“没,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太冰了对肠胃不好。”

靳西流轻哼了声直接就着李行远的手低头喝了口,这味道才对。

“呦呦呦,还说你俩不熟,我就没见过两大男人有像你两这么亲密的!!”宁吉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占民,你说呢?”

杨占民没出声只是无比认同的连连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靳西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用口型对宁吉喆道:去你大爷,哪儿凉快滚哪儿去!

宁吉喆没读懂,着急忙慌的要靳西流再重复一遍,好骂回去。

靳西流装瞎当看不见,转头随手抽了张纸巾扔给李行远“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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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远嘴角勾起个笑容,并得意的朝宁吉喆使了个眼神。

周兆海对此情景见怪不怪,毕竟他可是唯一一个知道两人关系的内幕人呢!

宁吉喆则惊讶的张大嘴巴拍了拍郑宏斌的胳膊“他他他,他们挑衅我!”

郑宏斌无奈的摊摊手,多给了他两串烤茄子,示意他闭嘴得了。

“你们呀,合起伙来给我们三吉子都说郁闷了。”贺姐说完开了瓶啤酒,却没急着喝,目光落在李行远被炭火映红的年轻脸庞上,语气放缓道“行远,你那电商基地,最近怎么样?我瞧着里头咱们村的姐妹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李行远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回答道“基地发展挺好的,出货量目前比较稳定,直播间流量也越播越好。我最近正在着手谈几个新平台,队伍逐渐壮大了,人手又招了好多,王婶家的小儿媳,还有李伯家的二姑娘,都来了。”

“好,好啊!”贺姐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亮,她一拍大腿激动道“这是大好事!你是不知道,就咱们村三组的那个小红,以前在屋里头买个药还要看她婆婆脸色,几块钱都得计较半天。现在听说上个月拿到了自己在你那儿挣的三千多块钱,当天就给她娃买了两身新衣裳,还给她男人买了包像样的烟,走在路上,腰杆都比以前直了!”她的语气里满是欣慰,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

李行远默默听着,他能真切的感受到贺姐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关切“我明白,贺姐。咱们这电商基地初心就是为了带大家向前发展。能赚钱固然好,但我觉得,更重要的就是能让大家觉得自己能行,让大家靠双手挣来底气和尊重。”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贺姐的心坎里,她语速加快无比兴奋的说“对!就是这话!底气和尊重这比啥都强!我们女人啊,活这一辈子,不能总围着锅台和男人小孩转,得有自己的活法,自己的奔头!”她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像是要把过去在村子里许多姐妹的委屈一同都冲下去。

“我当这个妇女主任,也有十几年了。当初村里穷,发不出工资,我没往心里去。后来条件好了,上面说要补发,我寻思着大家伙儿手头都还紧巴,村里办公也得花钱,那点工资我就索性捐给村里用了。”

“这些年,谁家婆媳闹别扭了,谁家男人喝多了耍酒疯,谁家孩子上不起学了,都是我管的。有人说我闲操心,可我想啊,这些事我不操心谁操心?”

“说实在的,我这个妇女主任,没干过啥轰轰烈烈的事迹。我就图咱们村的姐妹,一个个都能把日子过敞亮了,不用受那窝囊气!”

“如此,这十几年的光阴没白费!”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坦荡无私的赤诚,让旁边说笑的几人也安静了些许,投来敬佩的目光。

“我和老王在村里一辈子,看着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我们比谁都高兴!”

黎收全和张支书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一股莫名的惭愧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论年纪、论资历,老王贺姐都是村里的老前辈,这些年来他们为村子做的一切,每个人都默默看在眼里。

靳西流握紧酒瓶眼眸低垂,仔细思量着刚才的话。

李行远心中不免触动,他郑重地说“贺姐,您放心。我向您保证,基地只要在我手上肯定优先用咱们村的妇女。只要有想法只要愿意,大家不光能打包发货,还能当运营、当客服,当主播,不比在外打工的男人差。”

“有出息!”

贺姐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有啥需要我出面协调、动员的,你尽管开口!咱们一起,非得让这村里的半边天,真正亮堂起来不可!”

“一定!”

李行远举起酒瓶与贺姐碰杯,他深刻的明白,农村妇女的难处是无声的,她们所承受的艰辛与不易往往如影随形,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他当初竭力鼓励村里的女性做电商基地第一批主播,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事实证明,她们不比任何人差。

贺姐朗笑连声说好,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拍拍裤子道别“太晚了,我就先回家了。你们慢慢吃,慢慢喝。”

“天太黑了路不好走,我送您。”张支书也站起来“我去屋里取个手电筒。”

贺姐客气的推辞道“不用,有路灯呢。我看得清路。”

村里的路灯,是大前年才安装完成的。费用由各家各户分摊,外加上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捐款。村里为此还在村口立了个功德碑,刻上了捐款人的姓名和数额。

这事儿本来不用大家伙自己出钱,可黎收全早些年争取到的路灯项目被他们自个儿弄丢了。

到头来,反倒是他们最先受不了黑暗。

如今,整个村亮堂堂的,隔壁村比他们更有钱村里依然乌漆嘛黑。

所以,哪怕资源条件多好,但凡心不往一处使,有再多钱也白搭。

张支书坚持送贺姐回家,贺姐半推半就的便跟他转身走了。

“唉!”杨占民重重叹了口气感慨道“基层工作真比我想象中的难做多了,来之前他们都说不就是看看报纸喝喝茶嘛,没想到……是我太天真。”

宁吉喆无不赞同道“黎主任,我只想说我是读书人,整天上山下地跟村民斗智斗勇的我遭不住啊。”

说罢,他开始对酒当歌,仰天长啸。

郑宏斌的感受倒是没他俩深刻,主要这两大学生刚毕业受社会欺骗很正常,他再怎么说也是在体制内工作了十余年的老油条,早对这些了然于心了。

黎收全吃饱喝足心情不错,特给面子的陪着演戏“要我点评,你们的工作做的还是不够好。”

“什么?!主任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两大学生闻言哭的更大声了。

靳西流在旁听他们装模作样的哭声听的开心,这叫什么来着?

对了,如听仙乐耳暂明。

“比如你们在调解村民矛盾时的表现就不太行。”

杨占民捂住胸口吐血“主任,这个我真有话说。有次我偶遇到两人在吵架,我好心劝解结果后脑勺不知道挨了谁一巴掌,可疼了!还让我小孩子不要插手大人之间的事情,我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这个委屈!”

宁吉喆紧接着附和“对对对,我跟贺姐去调解婆媳矛盾时,人家一巴掌抓我脸上了!给我难受死了,幸好没留印!”

黎收全本想逗逗他们,却没料到两人是真有苦说不出,只得忍住笑出言安慰安慰他们幼小的心灵。

“有句话说得好,你要是没碰到坏事,就学不到对付坏事那个本事。可我啊,更希望你们不要遇到坏事儿。”

酒过三巡,月黑风高,几人越聊反倒兴致越高,且毫无睡意。

“要不……我们玩个游戏?”宁吉喆提议道。

没等人答应呢,黎收全故意作醉酒状搂上郑宏斌的肩“哎,你刚说你儿子几岁来着?”

“小学一年级。”

“我闺女今年也是,改天要不介绍他俩认识认识。”

“我看行。”

两个中年男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逃离了现场,全然不顾后面几个目瞪口呆的小年轻。

“没劲儿,我们五个玩儿!”

“玩什么?”靳西流伸了个懒腰问道。

“真心话大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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