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愚公移山

“我说呢,前些日子你忙的有好几天都见不到人。”

靳西流语气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出的埋怨,他知道基地撑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期,人变多变热闹了,也变得更好更专业了。

可李行远这人好像永远学不会对自己好,他每次陪同上面的领导来视察时看到的景象都是人来人往,一派欣欣向荣。

但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越过满屋热闹,落到那个最安静的角落里。

那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李行远独自坐在堆满文件的电脑桌面前,屏幕的微光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整栋基地三层楼,他作为老板却连一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这里似乎是他生活的全部,累了,就转身上楼去那个小房间躺一会儿。醒了,又下来坐到电脑前继续工作。他的生活被压缩到了极致,所有的精力都灌注给了这份事业。

于是,他坐在这里的身影,便常常带着一种飘渺的孤寂。

基地越成功,这孤寂便越清晰。

靳西流每每在背后瞧着他,心里总会泛起一种复杂的酸麻……

这算什么?

李行远说的恨吗?

他自己也说不清。

“李行远。”

“怎么了?”李行远把手机装回兜里,认真的望向他。

“你才二十三岁。”

李行远等待着靳西流的下文。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很厉害了,非常厉害。”

李行远肩膀轻微抖动了下,眼睫扑簌着,说不出半句话。

“所以,别太累。”

靳西流别扭的说完这三个字迅速偏过头,眼神落向别处。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你看着我我不看着你站了片刻,许久,他耳边才传来李行远的低语。

“好。”

李行远勾起嘴角,顺势拉过靳西流的手腕一起坐在窗边,向外看去,今年的山要比往年的山更绿些。

“你跟我仔细说说。”

“说什么?”

“说我怎么配合你。”

靳西流一拍脑袋想起了今天自己来的目的“我们村委想跟你合作,但不卖特产。”

“卖什么?”

“卖一场治沙植树活动。”

那天下午,靳西流和李行远足足坐在窗边两个小时。两个拥有共同理想的青年高谈阔论,空气中激荡着思想碰撞的火花,仿佛两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在沙盘前推演着一场关乎未来的伟大战役。

窗外的天色悄然流转,从瑰丽的橙红渐变为沉静的靛蓝,夕阳拖着长长的影子将两人的并肩而坐的轮廓勾勒在地上,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自然交融,正无声的诉说着他们此刻的志同道合。

接下来的一切在大家共同的统筹规划中自然展开,郑宏斌,杨占民和宁吉喆三人拍摄小队重新集结,利用手机拍摄制作了一系列短视频。譬如风沙过后窗台积满沙尘的特写、治沙人看着被烧梭梭林痛心的眼神……没有华丽的剪辑,只有原生态的震撼。拍摄的内容再将通过电商平台的公众号、微博账号以及各村民的朋友圈,进行地毯式推送。

随后就是直播预热,直播间的背景换成了沙漠地图和植树标语,直播主题是沙漠植树活动线上发布会。由于是首次搞这个,涌进来许多凑热闹的人,在线观看人数直接突破一万加。加上张支书亲自出境,回答网友提问,展示植树工具,讲解梭梭树的作用。

这场直播的宣发迅速引发了关注,有不少环保组织和志愿者与他们进行联系。周兆海负责接听这些电话和回复信息,耐心解答疑问,登记有意前来的志愿者信息,并建立临时微信群,统一发布注意事项、集合地点和时间。

李行远和靳西流则是在电商平台上火速上线了一个临时的“云端植树,筑梦绿洲”专题页面,根据实际情况设置了不同档位的认捐选项:

“守护一棵梭梭苗,十元,用于购买一株树苗。”

“助力一桶生命水,三十元,用于租赁水车和油费。”

“装备一名治沙人,五十元,用于购买一套工具和基础物资。”

靳西流还在此基础上开放了“冠名一片希望林”的企业合作通道。

同时,黎收全拿着线上积累的关注度和初步成果,跑到县里的环保局、林业局,争取官方的树苗配额,技术指导和人力支持。

最后,面对汇聚而来的资源,交由靳西流进行详细全面统筹。

他将电商平台募集而来的资源和物资清单同步给会计老王,以便精准采购和分配。然后将报名成功的志愿者信息整理成册,交给妇女主任贺姐,便于安排食宿和分组。至于所有外部联系包括林业局专家,企业对接、媒体跟进的进度,则在群里实时同步信息。

就这样,一群人成功将一个普通村庄的传统自愿植树活动,打造成了一场线上线下联动的公共环保行动。不仅筹集了所需的资源和资金,更将村庄置于一个更广阔的视野中,赢得了关注、理解和尊重。

九月初,最热的三伏天过去,这场行动拉开帷幕。

早上八点,村口的三辆大巴车上坐满了人,全都是本村及隔壁几个村自愿结成的队伍,后备箱里塞满了工具。

靳西流上了编号一的浅蓝色大巴车,人数正清点到一半时,他数数的手指停住和坐的稳当的李行远大眼瞪小眼。

“人到齐了吗?”总领队黎收全上车问道。

靳西流点了点头犹豫了半秒放弃了黎收全右侧的VIP位置,转头一屁股坐在了李行远身旁。后排是杨占民和郑宏斌,宁吉喆没来,追随张支书留守大后方阵地。

“你来干嘛?”

“我怎么不能来了?”李行远打开头顶空调,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调整出风口。

靳西流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一排排树向后退去“基地不忙?”

“忙,但这边也需要拍摄与纪录,那边暂时交给周兆海坐镇管理。”

靳西流闭着眼哦了声,从昨晚到现在他睡了不到四小时,脑子昏昏沉沉的。

“困了?”

“不困。”

靳西流嘴硬的劲头还没过去,脑袋就控制不住的倒在李行远肩膀处“别动,眯会儿。”

李行远坐直身子尽量让他靠的舒服些“睡吧,睡醒就到了。”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四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靳西流这一觉睡的很是安稳,车上人都走光了他也没有要醒的迹象。

杨占民经过他们的座位时悄声道“喊队长起来吧。”

李行远食指竖起放在嘴边摇摇头,示意他们先走。靳西流这些天太辛苦了,好不容易睡着的。

又过了快一小时,靳西流才堪堪转醒,他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我睡了多久?”

李行远目光柔和,伸手把他头顶那几撮呆毛压下去“五小时左右。”

靳西流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扫了眼车厢内空无一人“你怎么不叫我!”

李行远解开安全带背上背包紧随其后“没事,刚到不久。”

车外的景象令两人短暂惊讶了一瞬,这片荒芜的沙地边缘聚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挂着各地牌照的车辆停在一旁,川W、粤B、京N、沪C、青A、甘B、甘G……数都数不清。打眼望去,穿着各色冲锋衣、戴着宽檐帽的人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来的人要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多,且远超预期。

两人走近,黎收全正跟其中几位看似是领队身份的人交谈“黎主任,可算等到你们了。”

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自称是老董,从内蒙古过来的“我们在一个环保论坛看到你们的召集帖,想都不想就来了。”

“黎主任好,我们是兰州大学地质学的学生。”一个戴着眼镜,个子中等的年轻学生兴奋的向后指扛着印有兰州大学旗帜的队伍说“我们受到号召,便自发性组建起了一支队伍。”

黎收全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挨个与几人握手打招呼。

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队伍外对视一眼,相互演绎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内心戏。

李行远:好多人啊……

靳西流挑眉:预料之内。

“啊……”

李行远惊讶,李行远佩服。

靳西流骄傲,靳西流得意。

倒不怪李行远意外,因为这片沙漠,官方名称可能都找不到,在地图上也只是不起眼的一小块黄色印记。其他许多更大、更著名的治沙项目吸引了主流的目光,使得这里几乎被外界遗忘。

它没有正式的管理单位,一直以来都是靠附近的几个村庄年复一年的自发前来,以及一些零散的环保组织偶尔光顾。

等到队伍全部集结,时针已转到了下午两点钟。

九月初的沙漠,暑气全未消,虽已不像盛夏那般酷烈,但体感温度仍然不低。

太阳高挂天空,将沙丘照的一片金黄。空气极其干燥,几乎没有水汽,吸进鼻腔里都带着沙土的气息。

人群的集合点设在一个相对背风,平坦的沙谷里,待整理完行囊,拿上工具,一行来自全国各地的队伍浩浩汤汤的向沙漠深处走去。

在沙漠里行走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儿,没有参照物,深一脚浅一脚,大家都是借用着手里的工具相互搀扶着走。

然而真正踏入这片沙地,另一个发现更让大家伙心头一动。

这片沙漠的情况,似乎比他们根据过往经验和老一辈人描述所预想的要好上一些。

尽管依旧是黄沙漫漫,可视野里,前些年栽下的梭梭林成活率不错,形成了一片片虽然稀疏却顽强挺立的绿色屏障,有效阻滞了一些沙丘的移动。有些区域的沙面,甚至已经能看到薄薄的的结皮,这是土壤开始缓慢恢复的微弱迹象。

就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一直进行着比现阶段所知更为持续和有效的养护。

开始前,黎收全先进行了场简单的动员活动。

“好的,接下来有请我们第一书记上场讲话。”

突然被点名的小靳书记一脸懵逼,来之前没人告诉他有这一趴啊。

黎收全送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临场发挥这种事你最适合不过了。

靳西流暗里冷笑了两声然后摘掉帽子踏着从容的步子站到众人面前。

“大家好,我是靳西流。谢谢大家能来。”

他说完顿了几秒,目光扫光眼前这一张张陌生的,熟悉的面孔,最终停留在人群背后那几块标语牌上。

标语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立的,上面的字迹看上去饱经风霜,锈迹斑斑。

【黄沙不退,我们不退。】

【今日载下一点绿,留给子孙一片荫。】

【治沙愚公,绿染山河。】

目光收回时又落在人群中举的旗帜上,旗帜颜色鲜亮,随风飘扬,同时上面印着大家自呐喊的口号。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几秒钟的沉默过去,然后靳西流开口了:

“我站在这里,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讲。大家从天南海北的地方来,脚踩同一片沙,为着同一个念想。”他抬起手指向无垠的沙海,声音沉缓而有力“这里环境恶劣,除了耐旱的沙生植物,几乎看不到有其他生命的迹象。说实话,沙子很硬,树很难活,但我们要比它们更硬气。”

末了他又补充道“咱们做的,是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种下的不止是一棵树,更是一份希望。我代表这里,再次谢谢各位的支持!”

“开始吧。”

说罢,他鞠了个躬第一个拿起铁锹,抗在肩上,头也不回的走向那片规定好的植树区域。

整个发言,不到两分钟。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说得好!”

“够劲儿!”

“我们必须够硬气!”

靳西流的话语中既没有冗长的鼓动,也没有虚假的客套,大家只是握紧拳头,眼神坚定的跟随着那个一马当先,再无赘言的背影。

队伍如同开闸的洪流,涌向那片需要被征服的沙海。

动员,已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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