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同床共枕

“咳咳……”靳西流不自然的翻过身抵住冰冷的墙,他从幼儿园开始就独自睡觉了。时隔十几年,身边罕见的多个了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就像是自己的私人领地被陌生人入侵,尽管这床的主人不是他。

适才,靳西流给他订完数学题,李行远便起身准备道晚安离开。

哪料某人脑子发热“哎!要不一起睡?”

“嗯?”

“我的意思是,这是你的房间我怎么好意思霸占你的床叫你无处可去呢,咱们两个大男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勉强挤一晚上,我明天就去问问村里有没有多余的房子租给我。”靳西流语速极快的说完,仿佛再晚几秒他就会反悔的样子。倒不是他挑剔金贵只是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缘由……

“没有。”

“什么?”

李行远注视着眼前人愣愣的神情说“村子里没有往外租房的人。”

“哦。”靳西流无所谓“没事儿,总会有办法的。”

“你确定?”

“确定什么?”靳西流恍然有种错觉,李行远今晚总是在逗他玩儿。

李行远握起煤油灯“一起睡觉?”

“当然。”

李行远吹口气,屋子陷入黑暗,空气里只剩下股浓浓的煤油味。

床不是标准的双人床,仅比单人床大一点点而已。床架是用几块木板简单拼接而成,上面铺了层薄被褥就成了人睡觉的地方。

此刻,两人硬生生将其睡成了三人床。没错,中间能挤下一个李逸杰的三人床。

“要是睡不着可以数羊。”李行远半边身体悬空,双眼紧闭。

靳西流腿瘸着,脚麻难受翻个身都小心翼翼的“那更睡不着了。”

“嗯?”

“你们这里风好大,我数的羊被吹走了怎么办?”

黑夜中李行远发出的笑声正好和蝉鸣声呼应,跟二重奏似的。

“其实我特喜欢风,无论是细风、狂风,野风或者妖风。”没有酝酿出睡意的深夜聊聊天最合适不过了。

“为什么?”李行远问。

“两方面:一来,我小时候看过部日本动画《听到涛声》,电影里往往原地刮起轻快的小旋风,主人公的情感随风而起。风起故事起,风停故事停。二来,我记得风属于刹那间的自由,它会裹挟着我的灵魂将意识投向于没有重力的乌托邦,最终在心灵深处还我片净土。”

李行远听完,脑海里闪出两个字:美好。他印象中的风是怎样的?

——是走马兰台类转蓬的蓬草,是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妖风,还是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的凛冽?

总之不好。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靳西流犹豫片刻还是讲了出来“你母亲呢?”

屋子里太安静了,连李行远颤动的呼吸声靳西流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转瞬即逝,但靳西流知道这次不是错觉。

“我妈生我时难产没救过来,我出生不到五个月我爷爷说要把我直接埋了或者扔河里。我奶奶不肯,独自带我回去喂糖水喝米糊,我就活了下来。”

靳西流倒吸一口凉气“那……李乔和李逸杰呢?“

“我妈死后没过几年李大成从外边买了个媳妇,那时候,妇女拐卖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儿。买的媳妇刚来的时候不听话,李大成常常打她。有次,她求我让我帮她逃出去,我答应了。可她快跑到村口时,又被抓了回来,村里的人互相认识,路很难走。李大成特生气,将她关进了养猪养羊的圈子,也狠狠揍了我一顿。后来,女人的精神状态愈发不好。生下李乔后,李大成不满意,他卯足劲地要生儿子。终于,女人死了,死在了李逸杰的第一声啼哭里。”

靳西流张大嘴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说不震撼是假的,他从前只在新闻里和父亲书房里的报纸上见过此类事件的报道。

那会儿光看文字,都觉得唏嘘。

可直到现在他亲身站到这片土地上,才懂得原来报纸上刊登的寥寥数笔,沉重到需要真实血肉才能撑起字里行间的留白。

靳西流沉沉的呼出一口气,他没问为什么不报警这类的蠢话。所有人都是一伙的,包括警察。

飞机都要飞很久才能出去的山?人怎么跑。

这类事件就和这里的山一样——无穷无尽。

“村里拐来的人多吗?”

“十几年前多,现在好多了。”

黑暗中,靳西流的眼睛仿若有光在闪“如果我说我能帮你们,你信吗?”

“信。”李行远回答的干脆利落“可惜没用,过去太久了。前几年来的书记带外边儿的警察来过,送了部分还清醒的人回家。也有几个不愿意,理由是留在这儿虽然挨打挨骂,但起码饿不死。还有的人被孩子拖住,走不脱。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迟到的正义不叫正义,再怎么挽救她们的人生也毁了。这几年来情况确实好多了,摧毁了几帮犯罪团伙,几乎没有新人进村,除了你。”

靳西流瘪瘪嘴,顾不上跟他耍嘴皮子“要是有人拐我,不论别的。我一定会拿起刀,杀了他们来给我陪葬。”

李行远是真相信他能干出来“不早了,睡吧。”

“哎,再给我五分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嗯。”李行远好像对他格外有耐心。

“李大成经常揍你吗?”

李行远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好久才低声开口“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小学六年级就已经学会拿起凳子反抗了。”

靳西流心底默默为他鼓掌赞赏之情无需多言,可与此同时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戳了下,泛起一阵酸意。他下意识的想用些什么把眼前这人从沉重的记忆里拽出来。

“你知道吗?”靳西流扬起声调,带上一种讲笑话般的神气“我小学二年级带着我家的狗去打群架,一人一狗单挑十一人足球队。然后没喊开始呢,我爷爷带着一群人来给我撑腰。结果您猜怎么着?我们爷孙两连人带狗被我父亲当场揪回去,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训!太他妈丢面儿了!”

李行远现在听着只觉好玩儿,直到后来他知道靳西流当时养的狗是只约克夏时,他整整嘲笑了他三天!

次日早晨,靳西流被噩梦惊醒。

他梦到睡的木板床长了堆彩色蘑菇,蘑菇越长越快越长越大。他没来得及逃出去便被它死死捆住手脚,然后蘑菇以种极其诡异的声音开口:想要活命,让你的王子来救你。条件是:真爱之吻……

不儿,缺心眼儿吧!

什么破梦……至少,王子得是他自个儿。

床侧的余温冷却,人早已离开。桌子上用碗扣着和昨日一样的早饭,靳西流跳着去洗完漱接着准备去趟小卖部。

既然决定好要在村子里待段时间,他首先要做的事儿就是过得舒服。

半小时路程,靳西流重心倒到另一只脚上足足瘸了四五十分钟才走到。

他学着昨日李行远的模样站在柜台前温声到“婶子,您喂,于小衍在吗?我打电话。”

不多会儿门帘果然被掀开,不过这次未见其人只闻其声:自己拨号,省内一分钟八毛,省外一块。

电话嘟到快自动挂断才被接起来“喂?您哪位?”

“裴度,我。”

“嗯?”

“……”

那头人不装了“靳西流,有事儿?”

靳西流忍住说脏话的冲动“您这语气整的咱两像陌生人似的。你怎么不对陆顼这样说话呢,双标狗!”

他这个发小吧素来对谁都冷漠,唯独对跟他认识十八年的陆顼不同。可惜两人不知道为何早闹翻了,如今成了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三个人的友谊,倒是把靳西流夹在中间,叫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说我挂了,忙。”

“得得得,你帮我寄些东西。手机、电脑、随身Wi-Fi别忘了充电器和充电宝。相机充电器,相机读卡器。几套床单被褥、夏天的衣服鞋子,整套洗漱用品然后还有……”

“停!你演《鲁滨逊漂流记》呢!”裴度手一搭没一搭在在桌上轻点着,心里却在思考着陆顼到底什么时候来找他。

靳西流要不是看在裴度是他们这几个发小里较为稳重的面儿上才不会给他打电话呢“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好在裴度不多问“地址?”

“啧,等会儿。”靳西流将座机搁在柜台旁,想去找王婶问问。

“王婶,您知道咱们这儿寄快递的收获地址吗?”

厨房和小卖部连在一起,王婶正在准备中午饭,农村的老式黑铁锅架在烧柴火的土灶上,柴火噼啪响,锅铲哐当敲。

“快递是什么?”

“啊?”靳西流属实没意料到“就是在网上或者从远方寄来的东西,地址应该写什么呢?”

王婶手上动作不停往锅里倒盐“你的意思就是别人稍的东西你怎么取呗。”

“对。”

“让他寄到市里客运站,等班车当天从市里回到县里,你再坐车去镇上取。”王婶又说了遍市区客运站的地址。

“没有快递驿站和快递员吗?”

“那是什么东西?”

“……没事儿。”

有一瞬间,靳西流打消了舒适生活的念头。他实在太怕麻烦了“谢谢王婶。”

靳西流重新拿起电话下了好大决心重复了遍王婶说的地址。

“你…被拐卖了?”裴度的语气稍显严肃。

“滚你丫的。”靳西流现在听不得这个词“甭管,等我回北京再说。”

裴度低笑了声“怎么?大少爷跑乡下体验生活去了?”

“呵。”靳西流抢在裴度之前挂掉电话。

炒辣椒味儿太呛了,于是靳西流放下十块钱便快步离开了。

中午日头正盛,李行远抹去额头渗出的汗。破天荒的从砖场一路跑回家,刚到门口正好和一瘸一拐的靳西流撞了个正着。

“医生说这几天最好不要下地走路。”李行远先拧开水龙头洗干净双手才来扶住靳西流的胳膊。

李大成在地里忙活中午不回家,李乔和李逸杰学校管饭。小屋里又剩下他们两,靳西流觉着不错。

“最好不等于不行,小问题。”来回一个多小时的路,靳西流的脚早就阵阵发痛,只是他不提“你今天中午怎么回来了?”

“回家吃饭。”既然靳西流教他学习,那他就该给靳西流做饭,合情合理。

李行远从里屋拖出把竹椅拍拍干净,又垫了几个枕头“脚得垫高,医生说脚的高度一定高于心脏,可以不让血液下冲严重,缩小肿大范围。”

靳西流躺在竹椅上心安理得享受照顾“嚯!这么专业呢,以后想当医生不?”

“不想。”

学医周期太长了,他等不起。

“也好,医生又累工资又低还常不落好,辛辛苦苦学八年十一年最后还得被空降的归国人才顶替位置,得不偿失。”靳西流说的是实话说完他又认真添补了一句“李行远,你以后可以考虑学电子信息。未来是科技的时代,学好了会有大用处的。”

李行远把他的话记在心里,礼尚往来的问道“那你在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政治学。”

“你以后想干什么?”

“当官。”

“官?”

“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靳西流的话里掺着玩笑,一番本可郑重的话被他说的三分认真七分随意,教人怎么听都听不出其中的真切。

李行远这次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因为靳西流的心里也没有人民,他看得出来。他低头察看了一下他脚的伤势,确定无碍后正要起身去做饭时,动作却忽然停住。

“你去小卖部了?”

“?!”

靳西流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去,眼神沉了下来浮现出一层冷冷的戒备“你监视我?”

“你身上有槐花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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